以往张罗年夜饭的时候,李汀都是在玩闹。今年她主动提出要跟在大伯母和祖母后面帮忙。上辈子未出嫁时,她鲜少学内宅持家之事,入选太子妃后,教习教的都是宫中规矩,怎么行礼、怎么用膳、怎么应对命妇。有些菜她自小就吃,却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如今有了机会,她想把独一无二的李家味道记下来,即便将来只剩下她一个人,也是个念想。
厨房从腊月二十三之后就开始忙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色的光映在墙上。大伯母方氏站在灶前指挥,仆妇们烧火的烧火、切菜的切菜,脚步声和锅碗碰撞声混成一片。祖母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里剥着一把蒜,时不时抬头看看。李汀蹲在地上淘米,水冰凉刺骨,冻得指尖发红,她一边叫着凉,一边把手伸到灶台边烤。
“年夜饭的菜式年年都差不多,”祖母说,“可少一样都不行。”
五谷饭是将稻米、黍米、稷米、麦、菽五种谷物煮成干饭。祖母告诉她,这几种米熟的时辰不一样,有的耐煮,有的不耐煮。要想出锅时一样软糯,就得提前用水浸泡那些不好熟的。李汀把黍米和稷米泡在一个盆里,稻米和麦泡在另一个盆里,菽单独泡,因为要泡最久。她端着盆子,一样一样地放好,祖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冬季食物容易保存,每年都会做很多麦面蒸饼,分给府中上下。麦面是稀罕物,平日里奴婢们是吃不上的,只有过年才能尝到。蒸笼一层层摞起来,灶上热气腾腾。蒸饼出锅时,白胖胖的,冒着白气,满屋子都是麦香。李汀趁热拿了一个,烫的在两手中来回的倒。祖母笑着骂她馋嘴,伸手替她拍了拍衣襟上的麦面。
长垣侯府爱吃肉的可不止李汀一人。祖父和兄长们也很喜欢吃肉,尤其是过年,各类炙烤更是少不了,“牛炙”“豕炙”“鸡炙”,架上火,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炭上,窜起一阵白烟。还有羊肉羹、雁肉羹,浓稠鲜香,盛在陶碗里,表面浮着一层油光。虽说麦面和肉是稀罕物,但冬季里最稀罕的莫过于绿叶菜。今年有李汀种的葵菜上桌,嫩绿的叶子在陶盆里焯过,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拌上蒜泥和醋,清爽解腻。
除了葵菜,还有腌制好的藠头、芦菔和笋,一碟一碟摆开,黄的,白的,绿的都有。
当然,李家年夜饭绝对的主角,是一碟用盐揉过的蒲公英。碧绿的叶子被盐腌得发蔫,蜷缩在碟子里,看起来不起眼,但无论是在边关还是在都城,这道菜都必不可少。蒲公英苦涩的口感,时刻提醒着李家子孙,新的一年从吃苦开始,往后一年都无所畏惧。
李汀看着那碟蒲公英,想起小时候在西河郡,祖父第一次让她吃这东西,她嚼了一口就吐了出来,皱着眉头说“苦”。祖父没有骂她,也没有笑她,只是自己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虎,记住这个味道。”她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甚至觉得苦过之后,嘴里会回甘,淡淡的,像边关春天草芽的味道。
别岁开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饮椒柏酒。
今年的椒柏酒是李汀和李沛去买的。酒肆在东市的一个拐角,铺面不大,酒瓮一字排开。掌柜的从大瓮里舀出淡黄色的酒液,倒进陶壶里,花椒和柏叶的香气飘了满铺子。
喝椒柏酒要从从年纪最小的开始,长辈最后喝。今年年纪最小的本来是李炽,但他还在襁褓中,沾不得酒,最先喝的还是李汀。
她端起耳杯,站起来,目光落在祖父身上。祖父坐在上首,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背有些驼,但精神还好,正笑呵呵地看着她,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李汀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她赶紧把视线抬高,深吸一口气,用力发声来盖住颤抖:“祝祖父祖母万年湌食如常,与华相宜。大伯母安乐如意。长嫂、兄姊与日长幸,乐无忧。”
声音清脆响亮,在堂上回荡。祖母笑着点了点头,祖父端起耳杯,抿了一口酒,眼角似乎更弯了。
大家依次说完了祝福的话,大伯母放下耳杯,命人将李炽抱过来。
祖父从袖中摸出一枚用黑绳串着的压胜钱,上面铸着“长命富贵”四个字,字迹清晰,边缘磨得光滑。祖母也拿出一枚,写着“去殃除凶”。大伯母同样备了一枚,花纹略有不同。三枚压胜钱叠在一起,用黑绳系好,挂在李炽的襁褓上。李炽睁着黑亮的眼睛,伸手去抓,小手攥住压胜钱就往嘴里塞,乳母赶紧拦住。大伯母笑着说:“放在他褥子下面吧。”乳母应了一声,抱着李炽退了下去,李炽还不乐意,哼哼唧唧地扭着身子。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祖父夹了一筷子蒲公英,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放下筷子,忽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祖父的声音不急不慢,“我年少时和你三叔公在边关,冬天能把耳朵冻掉。可小孩子哪管这些,照样在外面疯跑,冻得鼻涕直流,也不知道擦。”
他说着,伸出袖子比划了一下,“你三叔公流了鼻涕就往袖子上这么一抹,日子久了,袖子油光锃亮,硬邦邦的,跟铠甲似的。”
李沛已经笑出了声。
祖父自己也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那时候跟他说,你这袖子,连弓弩都射不穿。”
满堂哄堂大笑。李汀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祖母笑着摇头,嘴里说着“没个正形”,嘴角却压不下去。大伯母用袖子掩着嘴,肩膀直抖。
李汀笑着笑着,偷偷看了一眼祖父。他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她用筷子夹着一块炙肉,半天没送到嘴里,直到肉凉了,才想起来放进碗里。她看着祖父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
吃完饭,要在院子里点火堆。
一开门,大家才发现外面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树枝上,落在人的肩头和发顶。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子。
祖母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成小小的水珠。她说:“好,好,瑞雪兆丰年啊。”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欢喜。祖父没说话,只是拢了拢衣领,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不知在想什么。李汀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祖父被风吹起的白发,心里又是一紧。
子时将近,大家各自回院换新衣服。李汀换了一身朱红色的深衣,环首替她系好腰带,又给她梳了头,发髻上簪了一朵绢花。换好后又聚到正堂。李沛和李汀跃跃欲试,想燃爆竹。
李溪站在门里,捂着耳朵说:“这还没到子时呢,你们也是心急。”
“盼了一年就等这一刻了。”李汀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燃着火苗。
李沛抱着一捆竹竿,笑嘻嘻地说:“爆竹很多,能放到子时。”
两人跑到院子里,把竹竿架在火上。火堆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竹竿。不一会儿,竹节受热膨胀,“噼啪”一声炸开,声音脆亮,在夜空中回荡。李溪退到门里,探出半个头看,又缩回去,不想被烟熏火燎。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火星四溅,映着雪花,忽明忽暗。
李汀和李沛灰头土脸,新衣服上溅了火星子,烧了好几个小洞。
两个人嫌自己烤太慢,把环首、钩镶、府卫们以及家里半大的小子们都叫来一起燃。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爆竹声不绝于耳,比方才更响。门内的人喝茶聊天,说说笑笑。角落里的大黄狗缩在狗窝里,浑身发抖,耳朵也耷拉着。
子时一过,祖父领着大家祭祀先祖。香案上摆着五谷和肉食,香烟袅袅。祖父点燃香烛,跪下行礼,动作虽然迟缓,但一丝不苟,每一拜都深深地俯下身去。李家子孙按长幼顺序依次跪拜。李汀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冰凉的地砖贴着皮肤。她心里默默念着:求祖先保佑祖父身体康健。
元日文武百官要向皇帝朝贺。祖父祭拜完祖先,换了朝服准备出门。他穿上那身黑色的官袍,袍子有些旧了,领口磨得发亮。他戴上进贤冠,冠上的梁笔直,腰佩组绶,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祖母走过去,替他扶正了冠,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行了。”祖父点点头,大步出了门,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汀昨日忙了一天,放爆竹时又太投入,回去倒头就睡,这会儿正赖床,但环首硬是把她拖了起来,一番简单的梳洗,她素面朝天,脂粉未施,去请安。祖父已经出门了,祖母正坐在榻上喝茶,看她进来,笑着说:“脸都没洗吧?”李汀嘿嘿一笑,凑过去挨着祖母坐下,把脸往祖母肩窝里蹭。祖母身上有淡淡的熏香味,闻着很安心。
大伯母领着长嫂和李溪出门拜访亲朋。祖父下了朝回来,换了便服,补觉去了。李汀和李沛在祖母房里玩六博。
棋盘是木制的,上面刻着曲道,黑红棋子错落分布。李汀举棋不定,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晃了半天,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李沛等得不耐烦,敲着棋盘催她快走。祖母看了一会儿,笑着摇头:“小虎唯独不善棋。”
李沛接话,掰着手指头数:“祖母这么说就不对了,小虎明明还不善女红,不善书画,不善音律,不善……”他还没数完,李汀已经站起身来,伸手去堵他的嘴。两个人隔着棋盘躲来躲去,棋子被碰落了好几颗,骨碌碌滚到地上。最后又是李汀追着李沛跑,绕着柱子转圈,环首在后面捡棋子,一边捡一边笑。
祖母端着茶碗,笑着说:“好了好了,又长一岁的人了,还是没轻没重。”两个人这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坐回原位。
李沛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他不得不回到羽林军中。走的那天,他骑在马上,回头冲李汀挥了挥手,说了句“不要想我想得哭鼻子”,便策马出了巷口。马蹄声渐渐远了,李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府。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太快了。
一晃又过了十天,李汀在家中为正月十五做准备。
长安城的元宵之夜,到处都燃着灯。除了青铜和陶器制成的各式灯,也会用到玉、铁、石等材料。灯的造型很多,有豆形灯,有壮观如树的多枝灯,还有雁、雀等栩栩如生的动物形灯。祖父喜欢灯,这算是侯府不多的奢侈爱好。每逢十五,都要把灯拿出来,彻夜长明。仆人们把灯从库房里搬出来,一盏盏擦拭干净,添上油,换上新的灯芯。
祖父说过:“初一十五一样大,过了十五,这个年就算过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廊下,看着仆人们擦灯,语气很平常。
李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这是祖父过的最后一个年。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