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在萧关只停留了三天,便要打道回府了。
李泽有些不舍:“为何这么快就要回去?我还准备带你领略一下萧关。”
这两天李汀自己也出去转了转。虽然她出生在边关,但两世为人,如今想想,离开边关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记忆早就模糊了,何况她当年住的是西河郡,并非萧关。但她一直记得这是艰苦之地。风沙大,水苦,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从前她只在朝堂上为打仗发愁,觉得军饷不够、粮草不足,朝臣们吵成一团,她焦头烂额。如今站在萧关的城墙上,看着那些巡逻的军士,他们穿着磨损的甲衣,脸上被风吹得粗糙开裂,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朝堂上那些难处,跟这些人比起来,算什么呢?越想越觉得田正言不是个东西,就这样还要克扣军饷。
“这毕竟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时间久了祖母会担心。”李汀说。
李泽点了点头:“也是。”
晨风带着凉意,吹得李汀的衣角翻飞。李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路上小心”,手掌宽大而温热。李汀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泽还站在原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戎装上的甲片泛着冷光。
她忽然想到,下一次见到李泽,可能就是祖父的葬礼了。心里一沉,眼眶发热。她赶紧转过头,扬鞭催马,不再回头。
李泽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挪步。他想,等儿子再大些,就接到身边来,教他武艺,长大了和他一起守国门。
因为归心似箭,回去只用了六天。
出发时还是夏末,路边的树还绿着;回到长安时,树梢已经染了黄,风吹过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李汀进府的时候,环首和钩镶跟在后面,大包小包地拎着。祖母正在廊下晒太阳,见她回来了,嘴上说着“可算回来了”,眼睛却笑得弯弯的,伸手拉过她上下打量,说“瘦了”。祖父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李汀知道,祖父这是高兴的意思。
她把家书一一送到各人手中,又把李泽给准备的羔羊皮和葡萄干交给祖母收管。家里一切如常,只是李炽又长大了些,脸上的褶子展开了,眼睛也亮了些,躺在摇车里咿咿呀呀地发声。
歇了几天,李汀从环首口中得知,再过两日就是祭月大典。听说皇帝身体不适,将由太子代为出席。又听说本来有意让项王韩阡代行,但太子近来精神和体力都不错,便还是由太子主祭。这个月也是算人的时节,朝廷要遴选适龄女子,为太子选妃。
李汀听到这些消息,心里倒是平静。韩陵那边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应该是想通了,另寻了别的出路。
天凉了,她又开始去大昌里蹴鞠。
秋日的空地上,阳光从稀疏的枝杈间漏下来。伙伴们见她回来,都很高兴,围上来问她萧关什么样。李汀把从边关带回的葡萄干分给大家。这东西在长安可是稀罕物,别说是平民,就是贵族也难得吃到。晒干的葡萄极甜,咬一口,蜜似的。孩子们你一颗我一颗,吃得眉眼弯弯,有调皮的还把葡萄干高高抛起,仰头张嘴接住,惹得大家纷纷效仿。
踢完球,李汀坐在场边喝水。颜五趁旁人不注意,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去萧关的这些日子,那个郎君来找过你。听说你很久没来了,挺失望地走了。”
李汀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
她原本安慰自己说韩陵已经放下了。如今看来,未必。好在他还有些理智,没有直接去北阙的侯府找她。李汀也问过自己:如果韩陵不是太子,会不会嫁给他?她骂了他半辈子,但他活着的时候,也不能说不是一个好丈夫。若是总要嫁人,嫁给他倒也不是不可。奈何他不仅是太子,还是未来的皇帝。她的归宿,不能再是长乐宫了。
国家有祭祀,普通人家也有祭祀。
秋祭前几天,长垣侯府忙碌起来。厨房里蒸腾着白气,仆役们进进出出。祖母指挥着做胡饼,里头包着胡桃馅,烤得焦黄酥脆,满院子都是芝麻和面食的香气。留下一些自家吃,剩下的李汀用干荷叶一个个包好,带到大昌里,分给穷苦人家。这些人家都是和她一起蹴鞠的孩子们找来的,住在闾里深处的陋巷里,日子过得艰难。有一户人家,门板都裂了缝,用草席挡着风。李汀把胡饼递过去时,一个老妇人拉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说了一串感谢的话。李汀反倒不好意思了。
祭祀那天,一家人穿戴整齐,在正堂设了香案。祖父主祭,李汀跟在后面行礼。香烟袅袅,铜磬声在堂上回荡。礼毕,一家人分食了祭品。祖父掰了一块胡饼,慢慢嚼着。
祭祀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李汀每日除了去菜园和练武,又多了一件事,跟祖父学敲鼓。祖父的战鼓敲得极好,鼓点密时如急雨,疏时如慢板,一声一声,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李汀过去没学过,如今她把祖父敲的鼓点一个一个记下来,没事就在院子里用手拍着膝盖练习。祖父听见了,偶尔走过来,纠正她一两处节奏,或者自己坐下来敲一段给她听。
因为有了李炽,祖父又开始捣鼓些小物件,木剑、蝈蝈笼子,都是李汀小时候他做过的。这一次,李汀跟着祖父一起做。祖父说,这辈子怕是见不到几个曾孙了,后面的,就由她来做吧。李汀听了,鼻子一酸,低头“嗯”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她眼睛好,有时候祖父看不清细处,就由她上手。李汀接过来,凑近了,用刻刀一点一点地修。木屑细细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袖子上。
天渐渐凉了下来,一转眼,李炽就要满百日了。满月时李汀在萧关送信,没能赶上,这次可以瞧瞧热闹。
百日宴那天,天气晴朗,院子里摆了几张几案,铺了席。大伯母一早就起来张罗,指挥仆役们杀鸡宰羊,蒸糕煮粥。亲戚们陆续到了,院子里的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