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送了一条缝制精美的小被子，是用从亲友们那里讨来的布片拼成的，象征汇集百家福气。大伯母准备了一顶虎头帽，戴在小李炽头上，虎头虎脑的。长嫂陆氏亲手做了一双软底小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小兔子，针脚细密。

李汀的女红不行，便让环首帮忙做了一个小巧的蹴鞠绒球，用五彩丝线缠成，圆滚滚的，轻飘飘的，放在手心像一团彩色的云。李溪送了一对银铃铛，用红绳串着，挂在李炽的摇车边上，一晃就叮当响。李沛送了一把系了红绳的小弓，说是等他长大了教他射箭。

祖父则是拿出了那把他亲手雕的木剑，巴掌长，剑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剑柄处还缠了红绳。

大伯母的娘家方家、陆氏的娘家也来了人，送了礼。总之，这个百日办得很温馨，大家都很满意，除了主人公李炽。这孩子不知是见了生人害怕，还是被吵得不耐烦，扯着嗓子哭了一整天，把一张黑脸都哭红了。

宴席散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李汀帮环首收拾碗筷，路过正堂时，看见祖父坐在席上，手里拿着那把木剑，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带着笑意。

百日宴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李汀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几乎每日都待在府里。

她这段日子把祖父日常说的一些种植知识和他行军打仗的经验记录并整理出来。她希望将来李家的子孙，都能像她这一代一样受祖父的教诲。祖父讲的时候随口而出，她便在旁边飞快地记，有时用竹简，有时用木牍。祖父说，种菜和打仗是一个道理，要看天时，要因地制宜，不能蛮干。

可惜她的字实在难看，以前在东宫，韩陵曾让她照着自己的字练，她练了一阵，依旧写不好。李汀觉得自己的天赋就不在这上面，练多少都是白练。

李沛休沐回来，翻了翻她整理的手稿，说：“内容倒是不错，就是这字太不堪入目了。”

李汀白了他一眼：“那要不你再誊一遍？”

李沛挠挠头：“我的字也没比你好多少。”

“那你还在这儿说我？！”

“那不会做饭也可以说饭难吃啊。”

李汀抄起手边的木牍就追过去，李沛绕着柱子跑，一边跑一边笑。环首站在廊下，端着茶盘，看着这兄妹俩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时间进入十一月。这个月有冬至，朝廷要举行祭天大典，官员们都要参加。祖父会连休五天，李沛却没有那么幸运，他当值，一整个冬至都在羽林军营里，没能回来。

长嫂陆氏为家中的每个人都准备了新袜子，用厚厚的麻布缝制，袜底纳得密密实实，穿在脚上暖烘烘的。冬至那天，祭祀完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热腾腾的汤饼。汤饼是羊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祖父最喜欢吃带馅的汤饼，比平时多吃了几个，祖母在旁边念叨“仔细积食”，他也不理会，只是笑呵呵地又夹了一个。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屋里却暖融融的。李汀坐在祖母身边，手里捧着热碗，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冬至一过，年关就近了。

腊月到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祖父最重视过年了，即使在边关最艰苦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省略过。他在院门两旁挂上桃木符，上面画着神荼、郁垒的像，用来驱邪避祟。爆竹用的是真竹子，架在火上烤，噼噼啪啪地响，声音脆亮，震得耳朵嗡嗡的。李汀小时候最爱看这个，如今也还是爱看，捂着耳朵站在廊下，看祖父亲自点火。火光映在祖父脸上，皱纹里都是笑意。

这个月还有一件大事，太子妃的人选定了。

果然不出所料，还是田相的孙女，前世韩璋的生母。

李汀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妆台前，环首替她梳头。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田太子妃的生命，自此进入倒计时了。前世那位太子妃在生韩璋时难产而亡。她既替那个女子感到惋惜，又庆幸自己应该是躲过了这一劫。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下来，院子里积了一层白。

李汀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