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十五,祖父上了几日朝,就因为感染风寒而在家养病。起初只是轻微的头疼脑热,咳嗽几声。祖父不以为然,说“这点小病不碍事”,照常去菜园里转。李汀拦不住,只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披风,随时准备给他披上。
她为祖父准备吃食,把黍米煮得软烂,拌上切碎的菜叶,用小火煨着,盛在碗里晾到温热才端过去。煎药的时候,她守在药炉旁边,扇着扇子,眼睛盯着药罐,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陪祖父说话,说李炽会翻身了,说她和钩镶的比试。祖父听着,有时笑,有时点点头,有时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睡。但她不在意,她只是想说给他听。
离祖父离世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紧张。这种紧张不是心跳加快那种,而是一种不自觉的躯体僵硬,像是身体在提前做某种准备,仿佛只要僵住不动,时间就能停一停。有时候她的右手在为药炉扇风,左手会维持一个奇怪的姿势,僵在那里,直到酸胀了才注意到。她会赶紧把手放下,搓一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过不了多久,那只手又会不自觉地抬起来,僵在那里。
开始祖父只是轻微的身体不适,头疼脑热,喝了药就能缓解。渐渐地,他的腿脚越来越没力气,站起来要扶着床沿,走几步就喘。
一天,祖父靠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忽然说了一句:“老了,不好混了。”
祖母正给他喂水,听了这话,手顿了顿,碗里的水晃了一下。她说:“你的命可硬得很,不过是风寒,可要不了你的命。”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但李汀看见祖母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碗沿碰着祖父的嘴唇,颤了两下才稳住。祖母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那是她从不在人前露出的表情。
日子越近,李汀越害怕。夜里她会缩在被子里哭。泪水浸湿了枕头,凉凉的贴在脸上。她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帷幔,脑子里全是祖父的样子。祖父扶着她学走路,祖父叫她用矛,祖父站在廊下等她回来。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第二日她又像没事人一样,梳洗整齐,去祖父房里说些有趣的话逗他开心。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笑出来的眼泪。
一日,她偶然听到大伯母和李溪在说话。
她们的声音从花窗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字字清晰。李溪说:“小虎衣不解带地伺候祖父。我也是孙女,是不是也应该殷勤些?”
大伯母方氏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她就算不眠不休都是应该的。你祖父最喜欢她,从小养到大,也该是她回报的时候。”
李汀蜷缩在门外的角落里,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敢出声,怕被听见,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背贴在墙上,透心的凉。如果能回报,她愿意将剩下的三十年生命都给祖父。人都是贪的,她从马车中醒来时,只想要陪祖父走完最后一年;如今她希望能陪伴他更长的时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皇帝听闻祖父已卧病近一个月,特意遣了太医来。太医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子,背着一个药箱。他进了祖父的屋子,在床边坐下,手指搭在祖父的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屋子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放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起身走到外间。
祖母跟出去,李汀也跟在后面。太医捋了捋胡子,低声说:“老侯爷年纪大了,一辈子征伐,身上落下不少伤病。这回风寒只是个引子,根子还是亏虚。”他开了方子,嘱咐好好调养,又说了一句:“这个岁数,能养一天是一天。”
李汀听了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她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她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去煎药了。
她每日一睁眼就到祖父房中。煎药、送饭,怕祖父闷,还会读书给他听。她挑那些有趣的书,志怪故事、民间笑话,读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祖父也跟着笑,笑声很轻。祖父睡着了,她就轻轻地替他敲敲腿,一下一下,不重不轻,从膝盖敲到脚踝,再敲回去。有时候天气好,她就搀扶着祖父在院中慢慢走几步。祖父走得很慢,走两步歇一步,但每次都坚持走到菜园边上看一眼。他站在那里,扶着篱笆,看着地里稀稀拉拉的菜苗,不说一句话。
春天来了,老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菜园里的瓜苗也出了头。祖父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年年都看春景,唯独今年最有生机。兴许是我真的老了。”
李汀咬着牙,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大伯母每日都带着李溪和长嫂在家祠里祈求祖父早日康复。李汀有时路过家祠,听见那磬声,会停下脚步,站在门外,合上眼,心里也跟着念一句。
又过了半个多月,祖父的精神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站起来也不像先前那样头晕,能扶着墙走几步。食欲也好了,能吃下一整碗黍粥,有时还要添半碗。李汀心中燃起了希望,像灰烬里重新亮起的一点火星。兴许今生她就是那个变数呢?但她不敢放松下来,甚至比以前更紧张了。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她每每睡梦中听到声音,即便是非常轻的仆役从廊下走过的步子,风吹动窗纸的响声,她也会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跳着,等上片刻,确认没有人来叫她,才慢慢躺回去。躺回去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环首发现了她的异样。一天夜里,环首端着灯进来,看见李汀缩在床角,睁着眼睛,便问她为何心神不定。李汀没有回答,只是屈腿抱紧了自己,下巴抵着膝盖。环首没有再问,默默替她披上衣裳,在一旁坐着陪她。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四月初一的早上,李汀几乎一夜未睡。她躺在床上,听着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敲到五更,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环首还在打盹,她没有叫她,自己穿好衣服,简单梳洗了一下,推门出去。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到祖父院子的那条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步子虚浮。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袖翻飞,她抱紧了手臂,加快脚步。
跨进祖父的院子,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是环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环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的胳膊,没有松手。
李汀定了定神,轻轻推开祖父的房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屋里光线昏暗,窗子只开了一条缝。祖母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肩微微佝偻着,头发有些散乱。祖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祖母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的眼睛是红的,眼圈泛着青,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睡。她向李汀点点头,示意她靠近。
李汀走到床前,看着躺着的祖父。他闭着眼,面色灰白,像褪了色的旧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慢,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祖母的声音发紧,“出气多,进气少。我已经派人去阴家请你姑祖母了。”
李汀跪在床前,颤抖地握住祖父的手。那只手粗糙而冰凉,指甲发青,指节突出,青筋浮起。她记得这只手——小时候牵着她走路,教她握刀,拍她的肩膀,替她擦眼泪。现在这只手软软地搭在她的掌心,再也没有力气回握了。
她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咬着嘴唇,想把哭声咽回去,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呜咽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祖母伸出枯瘦的手,帮她抹了两把,手背粗糙,蹭得她脸皮发疼。祖母的声音发颤,像绷紧的弦:“小虎,别哭。别让泪水落在你祖父身上。”
李汀拼命忍着,咬住嘴唇,嘴唇被咬破了,尝到一丝腥甜。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响。
她感受着握着的这只手逐渐失去了力气。方才祖父似乎还轻轻回握了她一下,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但现在,那只手软软地垂着,再也没有动静。
大伯母和长嫂、李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李溪“哇”的一声哭出来,听见大伯母低声呵斥“小声些”。然后她们都站住了,站在她身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李溪的哭声尖细,大伯母的声音低沉,长嫂只是抽泣。
李汀抽泣着,她拼命地想要喊一声“祖父”,可那两个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去。她张着嘴,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浑身发抖。
祖母拍了拍她的背,手在发抖,带着哭腔说:“小虎,你振作点。”
大伯母和长嫂试图把李汀扶起来。她们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往上拉。李汀没有动,她跪在那里,握着祖父的手,不肯松开。
祖母吸了吸鼻子,声音沉下来,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你大伯不在家,你祖父的身后事还要指望我们料理。你先去给你大伯写信,再告知你的兄长们。”
李汀的眼珠微微转了转,总算回过些神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一旁的李溪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她,帕子是白色的,绣着一朵小花,边角还带着李溪身上的脂粉气。她接过来,把脸擦干净,帕子上沾了泪水和鼻涕,皱成一团。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祖父的脸。
她起身,膝盖一软,晃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站稳。她直起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意又压了下去。这一刻,她感觉她又变回了长乐宫中的那个太后。
她转向祖父的仆人,声音沙哑却沉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替祖父沐浴吧。”
窗外,阳光正好,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李汀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没有觉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