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驿馆的院子里坐下,说起话来。从祖父祖母说到大伯母,从长嫂说到刚出生的李炽。李汀把府里的事一桩一桩讲给他听,李泽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笑。他又问起李沛的情况。
李汀挠了挠头,说:“他现在在羽林军,每日认真训练,可厉害了。过去他打不过我,现在是我打不过他。”
李泽笑着说:“那是因为他如今比你壮硕了不少。”
李汀心里知道,这也是她一直惋惜的地方,男女力量的差距。即便两人从小受着一样的训练,等长大了,差距就会拉开。她能恢复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比大多数女子强了,但真跟李沛、钩镶这样的男子对练,还是吃力。不过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笑了笑,端起碗来喝水。
李泽收了笑,正色道:“既然来了萧关,就别住驿馆了。我那治所虽比不得长安,好歹有个院子,比这里敞亮。”
李汀点点头。其实昨日她就可以直接去李泽在障城的住所,他的侍妾出身侯府,自然是认得她的。但李汀还是想先征得李泽的同意,毕竟那是兄长的家宅,她不好自作主张。
一群人骑马出了驿馆,朝李泽的治所行去。萧关的街道不宽,两旁是夯土筑的房屋,屋顶覆着草席。边关不比长安,市井冷清许多,行人多是军士打扮,偶尔能看到几个妇人在井边打水,身边跟着光脚的孩子。
李汀一行人的出现,引来了不少目光。边关少见外来的女眷,何况还是骑马、穿男装的女子。几个军属站在路旁,交头接耳,目光在李汀和环首身上转来转去。
进了障城,到了李泽的治所,一个军士迎上来向李泽汇报事务。他行过礼,抬眼看到李汀和环首,愣了一下,脱口问道:“这两位……都是都尉的妹妹吗?”
环首眉头一皱,语气不悦:“休得放肆!”
那军士连忙抱拳赔礼,退后几步,低着头退下了。
李汀本来没在意,只是随意扫了那军士一眼。眉眼间有些眼熟,浓眉,方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起来像谁。忽然,她目光略过环首,猛然想起前世环首的儿女,那两个孩子的眉眼,不就是这样的吗?
李汀眼睛倏地睁大,差点“哦”出声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这就是环首日后嫁的人!
前世她只见过环首的儿女,那两个孩子的长相她记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军士,那眉眼、那轮廓,断然错不了。
李汀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原来缘分是这么回事,环首跟着她来萧关送信,却在这里遇见了日后要嫁的人。她只恨自己吃了这么大一个“瓜”,却无人可以分享。环首就站在她身后,她却不能回头跟她说:“哎,你将来要嫁的就是这个人。”李汀抿着嘴,把笑意压下去,心想:缘分这事,真是有意思得很。
一行人进了内院,李泽的侍妾蔷薇得了信,早早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襜褕,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银簪,面容清秀,举止得体。蔷薇原是侯府的婢女,先在大伯母跟前伺候,后来被拨给了李泽做侍妾,随他来了萧关。
李汀从怀中摸出事先备好的赏赐,一对银镯,是祖母让她带来的。她递给蔷薇,语气和善:“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大哥了。祖母和大伯母都记着你。”
蔷薇接过,低头道谢,眼眶微微泛红。
环首和蔷薇自幼一起在侯府长大,算是旧相识。蔷薇拉着环首的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便一溜烟儿地往偏院去了,不知是去看什么新鲜东西还是去说体己话。李汀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泽虽然沉浸在得子的喜悦中,有许多话想跟李汀说,但军务要紧,他得先处理案头积压的文书。他朝李汀歉然一笑:“小虎,你先自己转转,我去去就来。”
李汀摆摆手:“你去忙,不用管我。”
李泽进了堂屋,伏在案上,展开竹简,提起笔。李汀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
李泽的治所不大,院子方方正正,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了几个青涩的果子。院中靠墙处摆了一排兵器,长矛、铜戟、环首刀,还有一面盾牌,靠墙立着。李汀一眼就看见了那根长矛,矛杆是枣木的,颜色深红,矛头铜铸,刃口磨得发亮。她认得这矛,是祖父给孙辈的,每人一根,一模一样的。她的那根还搁在长安的院子里,墙角的兵器架上。
她走过去,拎起长矛,在手中掂了掂。手感熟悉,轻重刚好。她退后两步,拉开架势,挥了两下,试了试手感。矛尖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李泽不知什么时候处理完了军务,推门出来,正看见李汀一个人在院子里挥矛。他笑了笑,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另一根长矛,握在手中,朝李汀走来。
“好久没跟小虎切磋了。”李泽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让大哥看看你的实力。”
李汀转过身,眼睛一亮,嘴角翘起来:“好啊。”
两人在院中相对而立,相隔数步。李泽握着矛,姿势放松,重心微微下沉。李汀也摆开架势,矛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李泽的肩头。
军士们不知什么时候聚了过来,有的站在廊下,有的扒着院门,探头探脑地看。环首和蔷薇也回来了,站在台阶上,环首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枣子。
李泽先动了。长矛刺出,又快又稳,直奔李汀胸口。李汀侧身闪过,手中长矛顺势一拨,将李泽的矛头带偏,随即反手一枪,刺向李泽腰侧。李泽收矛格挡,两杆长矛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你来我往,叮叮当当,打得热闹。矛影翻飞,脚步移动,青砖地面上扬起细细的灰尘。军士们看得入神,有人小声叫好,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胳膊,又噤了声。
李汀一边出招一边说话,气息很稳:“大哥,这么多下属看着呢,你今天可不能让着我。”
李泽但笑不语,手上的招式却一点没松。两人对彼此的招式习惯了如指掌,从小一起练出来的,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下一枪会刺向哪里。李汀知道李泽的习惯,李泽也知道李汀的路数,所以打起来反而比跟外人过招更流畅,像是一场编排好的对练,只是速度更快、力道更实。
打了约莫二三十回合,李泽故意露了一个破绽,收枪慢了半拍。李汀抓住机会,矛尖点在他手腕上,轻轻一触即收。
“承让。”李汀收了矛,抱拳,笑嘻嘻的。
李泽也收了矛,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围观的军士们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有人小声嘀咕:“都尉的妹妹,这么厉害?”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好身手啊。”
第二天,李汀赢了李泽的消息就在萧关传开了。
传话这东西,越传越离谱。李汀和钩镶吃着早饭,环首从外面回来,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汀咬了一口蒸饼。
环首憋了半天,说:“三君,外头都在说……说都尉的妹妹虎背熊腰、五大三粗,一手能拍死一个胡人。”
钩镶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