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有听到些风声说韩陵这些日子是被禁足了。先前丞相田正言奏称,今年边郡粮储不足,建议缩减河西驻军规模,改以羁縻之策安抚匈奴。田正言在朝堂上说:“边军耗粮过巨,国库难以支撑。不如撤去张掖、酒泉部分驻军,以守代攻。”韩陵当朝反驳,言辞激烈,引得皇帝不悦。皇帝下朝后把他叫到书房,斥他沉不住气,罚他禁足。
那段时间里,韩陵每日读书、跑步、练习拉弓射箭。杜戎每日监督,不敢懈怠。一个多月下来,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身体也比从前结实了。禁足期满,他便来寻李汀。
李汀听完,打量了他一眼。果然,他的脸上多了些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淡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心里暗暗欣慰,不管自己今生会怎样,她都希望身边的人能有个好一些的人生,哪怕只是好一点点。
“郎君倒是精神了许多。”她说。
韩陵淡淡一笑:“多谢小虎挂念。”
李汀听见“小虎”二字,浑身不自在。她知道韩陵能查到她的名字不是什么难事,但他能这么自然地叫出口,还是让她没想到。
她压了压情绪,尽量平和地说:“郎君与我非亲非故,还是不要这般唤我了。你我在市井中不便直呼姓名,您称我‘三君’或者‘林虎’便是。”
韩陵看着她,目光温和:“小虎何必如此见外?”
李汀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她不禁回想,此人以往有这么没脸没皮吗?前世她与韩陵相处,都是礼数周全、相敬如宾的。
她怕他一直在侯府门口被人看到会引来非议,于是懒得再跟他计较了。
韩陵又说:“小虎还没有用过午膳吧?我在北市订了位子。”
李汀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想了想,叫上环首与韩陵肩并肩的往北市去了。
北市的一间酒肆,二楼临街的厢房,窗子半开着,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韩陵订了这间房,窗下摆着一张漆案,案上铺着席。杜戎和环首守在门外。
李汀坐定,环顾四周。厢房不大,陈设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帛画,画的是山林。
李汀点了夏日特供的汤饼,又点了冰镇的瓜果,韩陵只点了鱼脍。汤饼是热汤煮的面片,里头加了葱姜和醋,酸辣开胃。天本就热,她吃得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韩陵从袖中掏出帕子,伸手替她擦汗。
李汀吓了一跳,慌忙偏头避开,从自己袖中摸出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动作有些狼狈。
韩陵也不恼,将帕子自然地放在案上,就挨着李汀的帕子旁边。两条帕子一白一青,并排放着。
李汀埋头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抬头看见韩陵只吃了几口鱼脍。她想起前世,韩陵也不太喜欢吃东西,不论在东宫还是登基之后,每顿饭都吃得很少,宫人们端上来什么,他夹两筷子就让人撤了。
“浪费是不对的。”李汀放下碗,认真地说,“祖父从小就教育我,不能浪费一粒粮食。你不吃完,这条鱼就白死了。”
韩陵怔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他坐直身子,夹起一片鱼脍,用手遮挡着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动作优雅,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件极精细的事。
李汀看着他,觉得照这个吃法,一盘鱼脍能吃到天黑。她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拿起漆匕,舀着切好的瓜果往嘴里送。瓜果冰凉,甜丝丝的。
她前世与韩陵相处总是恪守礼仪,正襟危坐,连笑都不敢大声。像此时这般懒散地坐着,边吃边看对面的人,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韩陵也不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她进食。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
李汀吃完了瓜果,又瞄了一眼韩陵的盘子,他已经吃了三分之二,速度比方才快了些。她想起申时的门禁,便坐直了身子,放下漆匕。
“今日多谢郎君款待。时辰不早了,我要告辞了。”
韩陵没有立刻应答。他抬手将面前的鱼脍盘子轻轻移开,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推到李汀面前。
那是一枚白中带红的玉佩,光泽温润,纹样是一大一小两条螭龙,龙身雕工精细,鳞片分明,仿佛活物。
李汀认得这枚玉佩。
那是太子生母,先皇后在韩陵加封太子时送给他的。虽然不是他日常佩戴之物,但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前世,这枚玉佩后来成了他的陪葬品之一。
“我愿求娶小虎。”韩陵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李汀惊得猛地站了起来,膝盖顶到了桌案,案上的碗碟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门外的杜戎立刻出声询问:“郎君?”
韩陵被打断,微微皱眉,语气淡淡:“无事。”
谁知门外的环首也不放心,紧跟着出了声:“三君,快申时了,该回了。”
李汀回过神来,朝门外应了一声:“哦,这就来。”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枚玉佩,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韩陵。他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李汀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郑重地面对他。
“太子殿下,”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无意于你。”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