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如此规律地每五日出门一次,不久之后,府中上下都知道她是去蹴鞠了。祖母倒也没有约束她,只嘱咐申时正的门禁不能破。李汀有时会跟祖父祖母聊起和她一起踢球的那些少年的情形。
比如颜五。他是上郡人,家中世代从军,父兄皆在边关服役,朝廷有令每户留一丁养家,他便被留了下来。去年刚满十七,为了补贴家用,替人应役,被征发到长安北阙担任卫士。
祖父抿了口茶,叹道:“保家卫国的儿郎,家里连几张嘴都养不起,如今饭都要吃不上了。”
李汀闻言,心头一紧。她想起前世自己为军粮和饷银发愁的那些日子,日夜焦灼。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手心微微出汗。
好在李沛的出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给祖父祖母请安,声音清朗。
李汀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休沐啊。”李沛理直气壮。
“已经十日了吗?这么快?”李汀有些恍惚。
“你日日在家吃了睡,睡了吃,自然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李沛笑嘻嘻地说。
李汀瞪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吃了睡、睡了吃?我可是很忙的。”
“是是是,我们小虎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忙人!”李沛说这话时,特意把“大”字咬得很重,拖长了音。
李汀追着他作势要打。李沛绕着柱子跑,一边跑一边笑。祖父端着茶碗,笑看着他们。祖母口中说着“闹死了你们两个”,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二日,李汀起了个大早。祖母为她和其他孩子们准备了一食盒米糕,用麻布包好。环首接过,沉甸甸的,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她正要出门,李沛得知她去蹴鞠,也要跟着去。
“你去做什么?”李汀问。
“看热闹。”李沛理直气壮。
李汀懒得跟他争,便让他跟着了。
到了大昌里的空地,一群少年已经踢开了。李汀脱了外裳,只穿短褐,束紧腰带,跑进场中。李沛坐在树下,翘着腿看,没过多久也加入了战局。
踢完之后,李汀把食盒打开。十几个孩子围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几下就吃完了,连碎渣都没剩下。
李汀四下看了看,韩陵没有出现,倒是见到了杜戎。杜戎站在场边的榆树下,一身玄色短褐,腰佩短刀,见李汀望过来,便上前几步,拱手一拜。
“女郎,我家郎君今日实在走不开,特派我来向您赔罪。”杜戎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汀倒不意外。韩陵一个太子,跟她约定每五日出宫,这事本就不易做到。她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告诉你家……郎君。他想锻炼身体,没必要非蹴鞠不可。让他用操练军士那一套——先从慢跑开始,再练蹶张、翘关。什么时候他练好了,再来找我蹴鞠。”
杜戎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李汀拍了拍他的肩,冲他点了点头,一副“我相信你能做到”的样子。
杜戎无奈,只好拱手退下。
李沛一直盯着杜戎的脸看,眉头微皱,忽然开口:“我怎么看这人有点面熟。”
李汀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拉着他的袖子就走:“别面熟了,赶紧走吧,晚了赶不上晌饭了。”
在她的拉扯下,李沛不情不愿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一直回头盯着杜戎的背影看,仿佛能想起什么。
一晃到了六月。天气热起来,槐树的叶子越发浓密,知了在枝头叫个不停。
在钩镶的帮助下,李汀的武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出枪、收枪、步法、身法,都与十四岁时相差无几。祖父偶尔来看她练武,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看一会儿,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这个月,祖父说要种冬葵,这样天冷了也有菜吃。冬葵耐寒,秋末种下,冬日可收。祖父蹲下不便,翻地、播种、覆土这些活便都交给了李汀。祖父搬了个矮凳坐在田边,指点道:“这块再深一些”“那边土太厚了”“种子撒得密了,匀一匀”。李汀蹲在地里,汗流浃背,腰酸腿麻,但手上的活没停过。
一日,李汀正在菜园里锄草,环首匆匆跑来,说门口有人找。
她净了手,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府门外,一眼就看见了韩陵。
他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一身月白色的直裾,腰束革带。六月的中午,日头毒辣,他却没有出汗,只是脸颊微微泛红。身后站着杜戎,撑着一把伞。
李汀愣了一下。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韩陵了,上次在大昌里只见到杜戎,再上一次是半个多月前。
韩陵见她出来,朝她走了两步,微微颔首。
“小虎。”他唤了一声,语气平淡,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李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问:“郎君怎么来了?”
韩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有人从南阳送来一筐鲜桃,我尝了一个,觉得味道尚可,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了些来。”他侧了侧身,杜戎立刻递上一个漆盒。
李汀没接,只是看着他。她心里明白,这人来,不会只是为了送桃子。
韩陵见她不接,也不勉强,将漆盒交给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