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我去相看?”
李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替你去蹴鞠!”
李沛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是为兄想差了。”
李汀知道这次相看注定无果,上一世他是在祖父丧期过后才相看成功的,那时候她已经被选为太子妃,虽然东宫不被看好,但是还是给李沛的亲事小小的加持了一下。她有一瞬想拉李沛逃了这桩相看,可一想到祖母知道了会怎么收拾他们俩,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换了副笑脸,凑上去说:“好嘛,阿兄,我的蹴鞠技术可是在你之上。放眼整个侯府,没有哪个人比我更合适了。”她说着,拍了拍胸脯。
李沛想想也是。自己既然逃不掉那场相看,不如成全妹妹去踢球。两人一拍即合,击了个掌,高高兴兴地往府里走。李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沛一眼,少年的背影挺拔而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隐约可见。她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晚膳后,李汀让环首把麻团端上来。祖母年纪大了,夜里不好吃太多不好消化的东西,只掰了半个慢慢嚼,一边嚼一边说:“嗯,这麻团做得好,芝麻香。”剩下的兄妹俩你争我抢,筷子碰得叮当响。李沛夹走一个,李汀就抢回来两个,祖母坐在上首,看着他们闹,也不制止,只是笑。
李汀抢了两个藏起来,用荷叶包好,搁在食盒里,留给祖父。她指着李沛的鼻子,警告道:“不许偷吃。”
李沛举起双手投降:“不敢不敢。”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李汀提着纱笼灯,到门口等祖父。她站在门廊下,看着街口的方向,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
马车停稳后祖父掀帘下车,李汀迎上去,打着灯笼。
两人一前一后往菜园走。祖父蹲在瓜苗前看了看,用手指拨开叶子,又捏了捏土,试了试干湿。他站起身,对李汀说:“水浇得好,苗也壮。”语气平淡,但眼里有笑意。
李汀听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
第二日,李汀比平时早起了两个时辰。简单洗漱后,先在院子里练习控球和射门,钩镶来了之后两人对战了一个时辰。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院里的青砖地面还潮着。她的进步神速,出枪的角度、力道的控制、步法的衔接,都比前两日流畅了许多,已经快要赶上十四岁时自己的水平了。
李沛来找她时,她刚收了一轮,正用袖子擦汗。李沛见她正和钩镶过招,便从兵器架上抽了根木棍,笑嘻嘻地顶替了钩镶的位置,说:“来,让为兄检查检查你近来有没有偷懒。”
他年少时确实有一阵打不过李汀,那时候李汀十一岁,他十四岁,两人对练,他常常被她一枪挑飞手中的棍。可如今男子体能的优势上来了,加上每日在羽林军训练,按理说应该比李汀强上一些。但他只想逗逗妹妹,刚比划了两下,就故意露出破绽,棍子一偏,“哎呀”一声,洋装被李汀一枪扫中手腕,木棍脱手飞出。
李汀知道他是故意的,气得扔了长矛追着他打。李沛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清朗,在院子里回荡。环首和钩镶站在廊下,看着这兄妹俩闹成一团,也跟着笑。环首笑得弯了腰,钩镶也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闹够了,李汀让环首悄悄把蹴鞠要用的护膝、护踝,以及一身利落的短褐装到车上。她打着“陪李沛出门相看”的旗号上了车,待车行出一段距离,确认祖母的耳目看不到了,便让驭手掉头,转往上林苑平乐馆的鞠城。
上林苑的一切都让李汀觉得熟悉。车行其间,两旁是茂密的林木和开阔的草地,偶尔能看到鹿群从林间窜过。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是她的继子韩璋刚亲政的时候,她为了表现自己完全放权,主动避居到上林苑宣曲宫。那是她自入皇家以来为数不多的快活日子,可惜只持续了短短数日。不好的记忆正在慢慢苏醒,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迷幻,眼前的景物微微发晃,耳畔似乎响起了某些不该此刻响起的声音。
好在还没等她进一步发作,一个羽林郎已经朝她走来。
李汀定了定神,如今她顶着环首给她画粗了的眉毛和涂了层深色粉的黑脸,自称是李沛的表弟“林虎”,因为李沛临时有事,所以替他来蹴鞠。
在场的羽林郎们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少年”,李汀虽然比一般姑娘高挑,可放在男子中间依然显得单薄,肩膀窄,腰身细。目光里多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有人只是笑了笑。
上林苑的鞠城完全按照军营风格建造。场地开阔,夯土夯实,四周围着木栅栏,两端各设六个鞠室。对阵双方是羽林军和期门军,各出十二人。这场不是正式比赛,裁判也随意长(主裁判)由平日里最爱蹴鞠的东市屠户担任,平(副裁判)则是同样痴迷蹴鞠的更夫。两人都是一身短打,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小旗。
李汀代表的羽林军穿赤色衣,期门军穿靛青色衣。她站在场边,活动着手脚,压腿、转腰、小跑,把关节都活动开。她看了看对面的期门军,个个人高马大,心里不免有些打鼓,这几日虽然在练武的间隙一直在恢复球技,可毕竟这么多年没碰过了,脚感能不能找回来,心里没底。但身子底子在,感觉也在,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踢就是了。
开球的哨声响了。
李汀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球到了脚下先是一停,再看人,再传,节奏慢了一拍。几个回合下来,她渐渐找到了感觉。她用脚背一推,球就贴着地面滚出去,用脚弓一挡,球就稳稳停在脚边。她带球过人时,身体一矮,从两个期门军中间穿过去,脚腕一拐,球就从对方腿间钻了过去。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
第一球是她进的。当时球从对方脚下被断下来,滚到她面前,她不等球停稳,抬脚就射。球就直直地飞进鞠室。场边响起一阵叫好声,赤衣的羽林军们冲过来拍她的肩膀,她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大部分冲击力。
这一球让她气势大涨。接下来的比赛,她越踢越放得开。带球、过人、传球、射门,动作干净利落,脚法精准刁钻。她甚至玩起了花活,看台上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沛那边,相看果然不尽如人意。他倒也不在意,早早脱了身,骑马赶到上林苑。刚在看台上坐定,就看见李汀带球连过三人,一脚抽射,球又进了。他忍不住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小虎好样的!”
这一声喊,引起了不远处一个人的注意。
太医令建议太子韩陵春季到上林苑行宫静养,以“吐纳春气,调理脾胃”。韩陵便来了,此时正坐在看台的僻静处,身后站着近侍杜戎。他听见那声“小虎”,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对杜戎说:“去看看,那是谁。”
杜戎去了,脚步轻快,不多时便回来,附在韩陵耳边禀报:喊话的是长垣侯的庶孙李沛。至于场上那个频频进球、自称“林虎”的少年,据说是李沛的表弟。
韩陵“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鞠城。
场上二十多人奔跑追逐,尘土飞扬,呼喊声、球被踢中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可他的视线偏偏跟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走。那人跑起来像一阵风,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在人群中左突右冲,像一条水中的鱼。明明看着要被截了,脚腕一拐,球就换了方向,人从另一边绕过去。有一次被对方撞了一下,整个人趔趄了两步,愣是没倒,还把球传给了队友。
韩陵看了许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场上。
有意思,场上那么多人,只有“他”在自己的眼中闪着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