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睡到巳时正才起身。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张脸,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环首端水进来时,她已经自己梳好了头,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省了叫人等的功夫。
简单洗漱一番,吃了些鸡蛋、黍粥和烤饼。今日的鸡蛋居然有两个黄,粥是温的,饼还带着灶火的余热,咬一口,麦子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吃饱喝足,她便往菜园去给瓜苗浇水。
菜园在西侧,要路过西院的花园,李汀和她大伯的妾室尤氏,也就是她二堂兄李涣的生母打了个招呼,就往菜园去了。篱笆上爬着的牵牛花正努力生长着枝桠。环首在井边打水,把柳条编的汲桶沉下去,手腕一抖,桶就灌满了,再一把一把往上提。水倒进缸里,发出哗啦的声响。李汀把汲水桶按进缸中,舀满了,一手一桶提起来,步子稳稳当当。水桶不轻,但她臂力好,走得并不吃力。来回提了几十趟,裙摆被溅出来的水打湿了一片,鞋面上也沾了泥,她也顾不上。浇完最后一畦,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瓜苗叶子上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顺着叶脉慢慢滚落,渗进根部的土里。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回房脱掉脏了的衣裙鞋子。环首把换下来的衣物收走,又给她拿了一身干净的,还是窄袖,方便活动。钩镶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腰背挺直,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棍。
两人在院中过招。墙角的兵器架旁放着两盆清水,是环首备着给他们擦汗用的。钩镶明显感觉出李汀今日的状态比昨日好了不少,出枪更快,腰腹的转动也更协调,不像头一天那样生涩僵硬。李汀自己也欣喜于这份进步,虽然离从前的巅峰还远,但每找回一分,身体就轻快一分,像是生锈的关节被一点一点地润开了。两人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中间歇了两回,每回李汀都灌下去大半碗温水。最后一轮下来,她出了一身透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才收了架势,把长矛往兵器架上一搁,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又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这次是件石青色的直裾深衣,比练武时穿的那件要体面些,腰间系了条丝绦,往祖母那里去用晌饭。
祖母的院子在东侧正堂,院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正是发芽的时节。
祖母早已吃过了,见她来了,还是让下人把饭菜热了摆出来,嘴里念叨着:“你这丫头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晨起也不知道来请安,越发没规矩了。”话虽这么说,手里却已经替她把碗筷摆好了。
李汀忙凑过去抱住祖母的臂膀,脑袋往她肩窝里蹭:“我想多睡一会儿嘛!我晌午和晚上来请安也是一样的,都是每日两次。”
祖母被她蹭得没脾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笑骂:“就你有歪理!”
李汀趁机央求:“祖母,我下午想去街上转转。”
“你是跑野了,天天想着往外跑。”祖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好嘛,您就让我去嘛!”李汀拉着祖母的袖子晃了晃,声音拖得长长的。
祖母被她缠得没法,放下茶碗,摆了摆手:“好好好,别在这烦我,早去早回。”
李汀立刻站直,抱拳行了一礼,正色道:“遵命!”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门外跑,身后传来祖母的笑骂声。
环首跟在她身后,钩镶早已等在门口。李汀站在门内,看了看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郑重地迈出了府门。
她走到一段夯土墙旁边,伸出手,掌心贴上那面粗糙的土墙。墙体是黄土夯成的,日晒雨淋,表面已经有些剥落,摸上去粗粝扎手。那种刺痛感从掌心传上来,真实的,毫不含糊的,她笑了。
道旁种着一棵棵槐树,树干粗粝,裂纹深深浅浅,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沿着树皮的沟壑慢慢滑过,感觉到树皮底下木质部的坚硬。巷口的井栏,是一整块青石凿成的,上头架着辘轳。靠近井口的位置,石头被麻绳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光滑得发亮。她蹲下来,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凹槽,冰凉而细腻。她站起身,助跑两步,伸手去够悬垂下来的柳条,初春的新芽从她指肚上拂过,嫩黄的,毛茸茸的,微微发痒。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不是魂魄,不是梦境,不是那些摸不着的水月镜花。
环首和钩镶跟在后面,看着她这一连串怪异的举动,面面相觑。环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只是跟得更紧了些。钩镶则不动声色地往路边靠了靠,把李汀挡在靠里的一侧,提防着来往的行人和车马。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三人来到了横门大街。这是长安城北面的一条主干道,往南通向未央宫,往北直出城门。东西两市就交汇在这里,嘈杂的街面上商铺林立。
李汀先在一家陶器铺前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只灰陶罐翻来覆去地看。放下陶罐,又拿起旁边的瓦当,卷云纹的,她摸了摸纹路的凹凸,又放了回去。摊主见她光看不买还摸来摸去有些不耐烦,但看他身后跟着的护卫和婢女,以及她身上的布料也知是大户人家的贵女,硬是忍住没有出言不逊。
往前走几步,是个卖西域货的摊位。胡毯叠成一摞,花纹繁复,配色浓烈,赤红、宝蓝、杏黄交织在一起,不是中原的路子。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操着生硬的汉话招呼客人。李汀伸手摸了摸毯子,羊毛的,厚实而柔软。环首凑过来小声说:“三君,这毯子怕是不便宜。”李汀点点头,收回了手。
她在胡饼摊前停下脚步,买了三张。胡饼是新出炉的,表面撒了芝麻,烤得焦黄,冒着热气。李汀接过一张,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芝麻的香气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环首和钩镶也各自拿了一张,三人边吃边逛。
一个老翁正在编竹篾席。他坐在矮凳上,膝盖上铺着一块粗布,身旁堆着劈好的竹篾,青白分明。老翁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中驯服地弯折交叠,一压一挑,一收一放,速度快得像变戏法。李汀停下来看他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祖父也会编竹篾。小时候在西河郡,边关的日子苦,没什么玩物,祖父就用竹篾给她编背篓、编灯笼,还编过蟋蟀笼子。回京后她再没养过蟋蟀,但那个笼子她至今还收着,压在箱底,和几件旧衣裳放在一起。
正看得出神,一阵芝麻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油香。她顺着味道找过去,是个卖糯米麻团的摊子。油煎锅架在灶上,锅里的油微微冒着烟,麻团煎的两面金黄,外头滚着一层芝麻,看着就酥脆。摊主夹起一个,搁在竹筛上。
李汀一伸手对冲摊主比划着说:“来十个。”
摊主应了一声,用干荷叶利索地包了十个麻团,系上草绳,递给环首。李汀又凑近闻了闻那香气,实在没忍住,又道:“再拿三个现吃的。”摊主笑着又夹了三个,用一片小荷叶托着递给她和身后的两人。李汀接过,烫得左手倒右手,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而不腻,芝麻的香和糯米的软在嘴里化开。
李汀在市集里逛得忘乎所以,一会儿蹲在铜镜摊前照照自己的脸,一会儿凑到卖香料的铺子前闻闻味道。环首和钩镶两双手提满了大包小包,李汀依旧没有收手的打算。
直到环首出声提醒,李汀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拾家伙,有的往筐里装货,有的往车上搬,有的已经挑起担子走了。李汀看了看环首和钩镶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满意地点点头,打道回府。
回北阙的长街上,暮色四合,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炊烟的气息。李汀背着手,脚尖点着地,一蹦一跳地走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环首和钩镶跟在后面,手里的东西换了几回手,指节都勒红了。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节奏分明。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谁家的女娘这般无状?”
李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的直裾,头发束起来,眉目舒朗的少年骑在马上,嘴角带着笑,整个人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是她三哥,那个日后会为了帮她守江山而战死沙场的李沛。她愣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眼眶一热,喉咙发紧。
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走到她面前,歪着头打量她,笑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就不认识了?等等,你不是去吴郡了吗?怎么在这儿?”
李汀被人提起那件丢脸的事,赶紧清了清嗓子,把涌上来的哭腔压了下去。她吸了吸鼻子,故作镇定地说:“呃,说来话长。你怎么回来了?”
“明日我休沐。”李沛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祖母上次说明日给我安排了相看,可是我给忘了,答应了同僚明日去蹴鞠。”他皱着眉,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李汀一听,眼前一亮:“我替你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