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从睡梦中醒来,外面已经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落在被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脊背没有发出往日熟悉的嘎嘣声。她看着屋里的摆设,怔了一瞬,抬起双手在眼前翻看,还是昨日那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细嫩。
昨日的事迅速涌回脑海:健硕的祖父、慈祥的祖母、年少的环首、钩镶,还有表姐刘嫣气鼓鼓的脸。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跑到妆台前,凑近铜镜,端详自己的脸。
镜中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下颌线条柔和,皮肤光洁紧致,额头光洁没有细纹,鼻子两侧也没有深深的法令纹。没错,这是她年少时的脸。自己竟然稀里糊涂地带着记忆回到了十四岁。
欣喜只维持了一瞬。一股熟悉的惊慌感便从心底慢慢爬升上来,像冷水漫过脚踝,渐渐没至膝盖,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会不会下一刻又回到长乐宫的病榻上,睁眼仍是那一窗海棠和门外呜呜咽咽的哭声。李汀暗叫不妙,皮囊虽是翻新了,她的怖栗却还在。她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撑着妆台边缘,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窜上来的恐慌,对自己说:既然上天给了这次机会,就要好好珍惜。她的临终遗愿是什么来着?混吃等死。那就这么着,现在就回去继续赖床。
她转身扑回榻上,一把扯过被子蒙到头上,蜷起身体,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被子里还残留她的体温,温热而安神。
然而还没等她重新进入梦乡,就听见开门声。环首脚步轻盈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声音清脆地唤道:“三君,快些起吧。刘女君和刘公子就要启程回吴郡了。”
李汀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对了,她把刘嫣给忘了。昨天只顾着自己跑回来,把表姐晾在大街上,依刘嫣的脾气,怕是气得晚饭连带今日的早饭都没吃好。
环首为她梳了个市井常见的椎髻,简洁利落,不坠发饰。又帮她换上窄袖青色直裾深衣,腰间系上一条同色的绦带。李汀没有施粉黛,只净了面,便往祖母的院子去见刘嫣。
从东院到正堂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廊外种着几丛萱草,叶子翠绿,还不到开花的时节。廊柱上的朱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刘嫣是她外祖母的孙女、三舅舅的女儿,只比她大一岁。前世在外祖母家朝夕相处了一年,她对刘嫣的性子十分了解,嘴硬心软,最要面子,生气了就撅嘴,高兴了就爽朗的大笑。
到了祖母跟前,李汀一眼就看见刘嫣坐在祖母下首的席上,身体扭向一边,撅着嘴,目光故意落在别处,看也不看李汀一眼。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上的明月珰随着她扭头的动作轻轻晃荡。李汀心里觉得好笑:即便是在家国危难之时倾家荡产助她的表姐,少时也是这般无状。
她先给祖母请了安,又向刘悯和刘嫣分别见礼。刘悯站在一旁,看看妹妹又看看表妹,面露无奈,轻轻摇了摇头。祖母看了看两人,笑着打圆场道:“小虎,去送送你表哥和表姐吧。”
李汀应了一声。
刘嫣和刘悯起身,郑重地向老夫人拜别。两人躬身行礼,祖母微微颔首,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之后刘嫣仿佛李汀是空气一般,转头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裙摆甩得呼呼响。
李汀冲刘悯挤了挤眼,跟在刘嫣后面出去了。刘悯见状,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多言,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三人一路无言,到了侯府大门口,车马已经备好,护卫们整装待发,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踏。
李汀先向刘悯拜别,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吴郡就让人传信回来,又请他代自己向外祖母问好,说自己会去看望她老人家,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让她注意身体。刘悯点头应下,翻身上马,朝队伍前面去了。
刘嫣一直站在车前,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握成了拳头。等李汀和刘悯说完了话,还不见她过来,刘嫣猛地回过身,瞪着她,声音又急又冲:“还不过来扶我!”
李汀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搭台阶,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笑着道:“我人美心善的表姐,您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这个小屁孩计较。下次我一定去吴郡向你赔罪,我李小虎从来不说大话,说到做到。”
刘嫣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你要是不来,我就来抓你过去。”她说着,伸出食指点了点李汀的额头,触感凉丝丝的。
李汀连忙站直,冲她行了一礼,正色道:“我保证!”
待刘嫣上车坐稳,车帘垂了下来。李汀冲前头的刘悯点了点头。刘悯也向她回了一礼,然后扬手命令车队出发。马蹄声起,车轮滚动,銮铃叮当。
车帘忽地拉开,刘嫣探出头来,看着李汀,目光故作凶狠,嘴唇翕动,没有出声,但口型分明是说:敢骗我试试。
李汀不禁轻笑出声,朝她挥了挥手。
目送车队消失在街角的槐树后面,马蹄声渐渐远去,李汀才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昨日她已经细细打量过一番,今日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院中那棵海棠树开的正盛,粉嫩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娇艳;墙角兵器架上放着的长矛、环首刀、铜锏、长弓,角落里堆着她的蹴鞠球;檐下挂着驱赶鸟雀的风铎。
她走过去,拿起长矛,握在手中掂了掂。矛杆是枣木的,光滑而沉重,握久了掌心会出汗。她比划了几下,刺、挑、拨、扫,动作有些生涩,将近三十年没有碰过了,确实生疏了,有好几次发力点都偏了。好在自己现在身体底子好,筋骨柔软,应该能慢慢捡起来。
李汀让环首去把钩镶叫来。
钩镶很快进了院门,腰背挺直,脚步沉稳。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短褐,袖口扎紧,腰间束带,一副随时可以动手的打扮。
李汀让他先使出平时三成的力,跟自己练一练。
钩镶有些不解,眉头微蹙,三君平日都是让他全力以赴的,今日怎么这般要求。但他没有多问,依言摆开架势,双脚一前一后站稳,双手握棍,目光平视。
两人行礼。李汀抢先出招,长矛直刺钩镶胸口。钩镶侧身避过,棍尾轻轻一拨,将矛头带偏,压在地上令李汀动弹不得。李汀用力上抬,一个回身将矛从钩镶的棍下逃脱,再攻。几个回合下来,李汀便有些招架不住,不是力气不够,是反应慢了。钩镶的棍总是在她预判之外的地方出现。她咬紧牙关,额头沁出细汗,手臂上的肌肉微微发颤。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便败下阵来,被钩镶的长棍轻轻点在手腕上,矛头一歪,险些脱手。
钩镶收起棍,面露疑惑。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汀却没有气馁,反而被这种与高手过招的感觉点燃了,眼中有了光彩,胸口微微起伏,兴奋地道:“再来!”
两人又练了数轮。李汀的招式渐渐顺了一些,肌肉记忆一点一点被唤醒,但离从前的水平还差得远。她出了一身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青色深衣的腋下和后背也洇出了深色的汗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