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眉画得又粗又浓,仿佛拿着黛墨重重涂了数笔,两团浓黑沉沉压在眉骨之上,硬生生压出了几分凶相。腮上的胭脂也抹得太重,颧骨上两团酡红艳得扎眼,倒有几分像戏台上丑角儿的扮相。幸而唇脂的颜色选得淡,只薄薄敷了一层,尚不至于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古怪难耐。
那身形虽清瘦,骨架却着实不小,肩宽背厚,就那么僵僵地立在墙边,像一株硬被插进土里的枯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齐知晏素来不以貌取人。可眼前这个丫鬟,却让她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不是嫌她生得丑,而是那份无处不在的违和,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了眼角,让人无法忽略,也挥之不去。
她收回目光,只想加快脚步,快些走过这条穿堂。
“齐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沉沉地落在暮色里。
齐知晏脚下猛地一顿,浑身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这声音……低沉,微微沙哑,分明不是一个女子应有的声线。她缓缓转过头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丫鬟的颈间。领口虽系得严严实实,却终究遮不住喉间那微微隆起的弧度,随着那人吞咽的动作,隐隐滑动了一下。
齐知晏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个男人。
那“丫鬟”非但没有躲闪,反倒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心虚,倒像是穿了戏服登台的角儿,正等着台下人认出他来。
齐知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短短一息之间,她心中已是雪亮。
“借一步说话”这四个字,加上这副不伦不类的扮相,加上那刻意压低了却还是露出马脚的嗓音。她已隐约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她没有声张,只微微点头,跟着那“丫鬟”穿过穿堂,绕过一道粉墙,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小院。院中无人,只墙角种了一丛翠竹,晚风过处,沙沙作响。
两人刚一站定,齐知晏便先开了口。
“姜公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这一笑,面上那层浮粉便簌簌地往下直掉,露出底下原本麦色的肌肤。他也不甚在意,抬起手随意在脸上抹了两把,倒把画得粗浓的眉毛蹭花了一半,瞧着越发滑稽可笑了。
“齐姑娘果然慧眼如炬。”他笑着拱了拱手,嗓音也不再压着,恢复了本来的清朗男声,“我扮成这副模样,连宋府的下人都没瞧出破绽,你倒是一眼就看穿了。敢问是怎生猜出来的?”
“猜的。”齐知晏也笑了笑,只是笑意不深,眉目间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看过姜公子的信,便觉着公子大约是个很特别的人。今日一见,果然别出心裁得很。”
“别出心裁?”姜清野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这身绿云比甲,忍不住又乐了,“说得好听。我还以为齐姑娘要骂我一句‘不伦不类’呢。”
齐知晏轻轻“嗯”了一声,淡淡道:“那四个字,我便不多说了,横竖公子自己心中有数。”
姜清野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在这空寂的小院里传得老远。他忙又捂住嘴,将声音压得极低,眼睛里却满满当当全是笑意:“好好好,我算是瞧明白了。齐姑娘,你可真不是柳大人口中说的那个样子。”
“哦?”齐知晏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问,“舅舅是怎么形容我的?”
“柳大人将你说得楚楚可怜,我先前还以为齐家的姑娘是个软柿子,任人随意揉捏的呢。”姜清野笑着摇了摇头,“自来京这些日子,零碎打听了些齐姑娘的消息,才知是我自己想左了。”
齐知晏看着他那一脸花得不像样子的妆容,忍住笑意,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所以姜公子今日如此大费周章地过来见我,是有消息要告诉我?”
姜清野闻言,缓缓收起嬉笑的神色,虽则眉梢眼角还挂着几分天生的顽皮意态,语气却已正经了许多:“齐姑娘,你如今在齐家的处境实在有些凶险。赵氏一门心思全放在你身上,恨不得时时拿捏住你。可你要想清楚了,有些事情终究要去面对,躲得了一时,总归躲不了一世。”
齐知晏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帘,目光沉着而清亮:“姜公子说得是。对敌人宽容,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姜清野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几分赞许,点了点头,又道:“赵氏若再寻你的麻烦,你不妨寻个机会,把事闹大,越大越好。”
齐知晏凝眸看着他。
姜清野又压了压声音:“今日那位秦姑娘你也瞧见了,她几句话就将赵家那位小姐说得哑口无言,靠的是什么?不是嗓门大,是她肚子里有货,能引经据典,能搬出法条来压人。齐姑娘,你固然聪慧,可论起持论据典、以理服人的功夫,眼下到底还欠着些火候。”
齐知晏被他这一句话恰恰说中了心事,沉默了一瞬,到底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