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晏静立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未曾出声。
方才跪地的那位姑娘终于怯怯开了口,声如蚊蚋:“多谢……多谢几位姐姐仗义相助。”她眼眶仍是红的,鼻尖儿也微微泛粉,一只手紧紧攥着秦砚慈递来给她按伤口的帕子,另一只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满是局促。
齐知晏移步上前,温声说道:“不必多礼。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是哪一家的?”
那姑娘垂着头,声音又低了三分:“我姓沈,家父……在大理寺任右评事。”
齐知晏点了点头,并未再多问,只柔声宽慰道:“沈姑娘,今日之事,错本不在你。往后若再遇上这样仗势欺人的,千万莫怕。你越是怕,旁人便越要欺到你头上来。”她说着,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一方干净帕子,轻轻塞进沈姑娘手中,“先擦擦脸吧,回府好好梳洗一番。”
秦砚慈亦走了过来,低声说道:“我已命人备了一顶小轿,送沈姑娘回府。姑娘今日受了惊,且先回去歇着。”她招手唤过一个随侍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丫鬟便上前小心搀住了沈姑娘的胳膊。
沈姑娘满眼感激,看了看秦砚慈,又看了看齐知晏,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许多话想说,终究只是深深福了一礼,便跟着丫鬟慢慢去了。
秦砚慈转过身来,目光恰与齐知晏撞在一处。
暮色四合,园中纱灯已亮起,昏黄的暖光静静落在二人之间,将彼此的眉目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秦砚慈微微颔首,先开了口:“秦砚慈。”
“齐知晏。”齐知晏亦敛衽为礼,浅浅颔首。
秦砚慈面上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随即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那笑意恍若春风拂过静水,轻轻一荡便散开了,却将她周身的清冷化去了几分:“原来是齐家姑娘,久仰。方才之事,多谢了。”
“秦姑娘客气了。”齐知晏微微垂首,鬓边一缕碎发滑落,半遮了她的侧脸。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真切的诚恳,“我并未做什么。真正替沈姑娘解围的,是秦姑娘你。若非你及时赶到,又搬出律法来弹压,恐怕连我自己也脱身不得。”
“你肯站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是在替她解围了。”秦砚慈静静望着她,缓声说道。
二人对视了一瞬。暮色沉沉里,彼此的眸光皆是沉静而清亮的,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质。
“天晚了,该回去了。”秦砚慈先收回了目光。
“好。”
“齐姐姐!”秦砚惜忽然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往后你若再遇上坏人,就打发人来叫我!我虽然打不过,但我姐姐打得过!不是,我姐姐说得过!哎呀……”
秦砚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妹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只是示意她收敛些。
秦砚惜撇了撇嘴,缩回姐姐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齐姑娘。”秦砚慈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
“嗯?”
“改日若得闲,来秦府坐坐。”
“齐姑娘。”秦砚慈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还要柔和了些。
“嗯?”
“改日若得闲,来秦府坐坐。”
齐知晏看着秦砚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望了望秦砚慈清清淡淡的侧脸,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好。”
秦家姐妹二人沿着小径慢慢走去。秦砚惜拽着姐姐的衣角,一路走一路说个不停,银铃铛的声音渐行渐远,像一串碎珠子散落在风里。
齐知晏目送那两道身影没入夜色深处,估摸着宴席也差不多该散了,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要去寻祖母与两位姐姐一同回府。
堪堪走到一处穿堂门前,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直直地杵着一个人。
是个丫鬟。
那丫鬟身量比寻常女子略微高挑,却佝偻着脊背,像是刻意要矮下去三分。身上穿一件浅碧色的比甲,里头衬着月白的襦衫,正是寻常丫鬟的打扮,瞧不出是哪一府的规制。头上梳着双丫髻,左右各绾了一个小髻,拿青色头绳仔仔细细扎紧了,髻侧各簪着一朵绢花,倒也妥帖。
可那一张脸,却让齐知晏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面皮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白皙细嫩,反倒透着一层粗粝的黄。脸上明明白白敷了粉,那粉却浮着,像是仓促之间囫囵抹上去的,鬓角处的一截色差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