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被攥着手腕的妹妹。
秦砚惜一看见姐姐,满眼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姐姐……”
“放开她。”秦砚慈对攥着秦砚惜的那姑娘说道。声音像一把刀,令人发颤。
那姑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松了手。
秦砚惜立刻窜到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挺了挺小胸脯,努力做出一副“我方才只是一时大意”的模样。
赵姑娘皱着眉,语气已有些不善:“你又是什么人?”
“靖远侯府,秦砚慈。”
赵姑娘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靖远侯府——那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勋贵。起于行伍,世代掌兵。开国时封了世袭罔替的侯爵,传到今日已是第三代。虽不涉朝堂中枢,但西北三大营里有一半的将领出自靖远侯旧部。
她的气势不自觉地矮了一截,却又不肯就这样认输,硬撑着道:“秦姑娘,这是我跟这位姑娘之间的事,与秦家无关吧?”
“无关?”秦砚慈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妹妹。
秦砚惜正拽着她的衣角,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秦砚慈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双平髻,把那两串歪了的银铃铛扶正了,然后才重新抬起头来。
“你动了我妹妹,便与我有关了。”秦砚慈语气平平淡淡,却不容辩驳。
赵姑娘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秦砚慈没有再理她。她走到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姑娘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那姑娘抬起头,满脸泪痕,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干净净。
秦砚慈没有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神情温和而笃定。
那姑娘终于颤巍巍地把手搭了上去。
秦砚慈将她拉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的伤。被石子硌出的红痕,有一处已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替她按住伤口。然后转过身,面对赵姑娘。
“你说她弄脏了你的裙子,要她赔礼。”秦砚慈道,“赔礼是该的。可《女诫》第七篇讲:‘女子之行,以柔顺为德,以谦退为美。’她已赔过不是,你还要她下跪——这便是你的柔顺?这便是你的谦退?”
赵姑娘脸色一僵。
“《女论语》中说:‘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你方才推人的时候,哪一条是守了的?”秦砚慈的目光从赵姑娘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两个姑娘,“还有你们。见人行恶而不劝阻,反倒助其施暴。见善则从,见过则改。你们从的是什么?改的又是什么?”
那两个姑娘被她看得低了头,一个扯袖角,一个绞手帕,都不敢作声。
“另外,赵姑娘。你方才说这位姑娘的父亲是七品评事,你的父亲是五品少卿,所以她该跪你,这话不对。《大雍律·户律·户役》篇虽无女子相犯之专条,然《刑律·斗殴》篇有载:‘以威势使人畏惧而屈辱之者,以威逼论。’良贱相犯尚且分主从,何况同为官眷?”
她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与赵姑娘对视。
“品级是朝廷给父兄的,不是给你们在后园里论高下的。若品级高便可以让人下跪,那今日席上,比你父亲品级高的女眷比比皆是——赵姑娘见了她们,也要跪上一跪?”
赵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发抖,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又疼又臊。她咬着牙,狠狠瞪了秦砚慈一眼,又剜了齐知晏一眼,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走。
那两个姑娘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秦砚惜从姐姐身后蹦出来,双手叉腰,冲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用力“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怕了吧!我姐姐可是把大雍律法倒背如流的!你们几个加起来都不够她一条律条打的!”
秦砚慈低头看了她一眼。
秦砚惜立刻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乖乖交叠在身前,眨巴着眼睛,乖巧得像换了个人。
“手伸出来。”
秦砚惜老老实实地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方才被人攥过的那只手腕上,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子,在细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还疼不疼?”
秦砚惜用力摇头,铃铛又响起来:“不疼了!姐姐最厉害了!”
秦砚惜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自己如何“英勇”:“我冲出来的时候,那个赵姑娘的脸都吓白了!要不是我年纪小力气不够,我一拳就把她打翻了!”
秦砚慈不接话,只是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极浅,稍纵即逝,却将一张清冷的脸映出了几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