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晏看见小丫头偷偷伸出手，去够案上的一碟桂花糕。指尖刚触到糕边，那道目光便又飘了过来。小丫头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扁着嘴，拿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那女子并不看她，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那意思分明是——不许。

小丫头泄了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在案下伸得直直的，脑袋往后仰着，盯着头顶彩棚发呆。银铃铛随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惹得旁边几位女眷都忍不住掩口而笑。

那女子伸手将她的脑袋扳正了。小丫头消停了片刻，又开始用手指在桌案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画到第四圈时，那女子终于叹了口气，将自己那碟桂花糕推到小丫头面前。

齐知晏远远瞧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曲水宴行至尾声，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丫鬟们鱼贯而入，将食案上的碗碟撤去，换上时令瓜果与新沏的香茶。炭火烧得正旺，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席间谈笑也渐渐懒散下来，三三两两凑作小堆，说着各自的体己话。

齐知晏坐了大半日，膝头隐隐发酸，便趁人不备，悄悄起身离了席。

往后头走，是假山堆叠的曲径，通往一处僻静的小园子。齐知晏沿着石子路款款而行，不为赏景，只想独自待上一时半刻。

听了一下午的机锋寒暄，脑子里塞满了面孔、名字、人情往来，她需得理一理。

行至假山拐角处时，她听见了声响。

不是说话声。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齐知晏脚步一顿。假山后头传来几个女子压低了嗓门的嬉笑，和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却拼命压着，不敢放声。

“赵姐姐，我……我当真不是故意的……”那个发抖的声音道。

“不是故意的？”一个尖亮的女声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残忍，“不是故意将茶水泼在我裙上的？你可知这条裙子值多少银子？这是云锦，江南织造府的云锦。你父亲一个评事，一年的俸禄也买不起这一条裙子。”

“我……我赔，我赔给赵姐姐……”

“你赔？你拿什么赔？你头上这根银簪子，样式怕是前朝的吧？”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尖尖细细的，像几把锥子在假山石上磨。

齐知晏没有动。她站在假山这一侧，从石缝里能隐约看见那边的动静。三个姑娘，年纪都在十五六岁上下，衣饰华贵，头面鲜亮，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被她们围在中间的那个，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藕色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垂着头，肩膀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几只猫围住了的麻雀。

齐知晏认出了领头的那个。方才席上有人称她“赵姑娘”，坐在太常寺周家主母的斜对面，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吊梢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飞，瞧着艳是艳的，却带着一股子凌人的劲儿。

她父亲应当是光禄寺少卿赵大人。席间冯氏与沈夫人闲聊时提过一嘴，说赵家的姑娘性子傲，不大好相与。

原来是这样的“不大好相与”。

齐知晏垂下眼。这是旁人的事，与她无关。她今日来是看人情的，不是管闲事的。管了，便要与人结怨。结怨便要耗费心力。她如今的心力，连自保都嫌不够，哪里有余裕替旁人出头。

她转身，准备绕开。

假山那边又传来声音。不是哭声，是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那瘦小的姑娘被推倒在地，手掌撑在石子路上，掌心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来。

“给她跪下。”

“给我跪下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了。”赵姑娘笑着说，反倒比不笑着的时候更让人发寒。

“我……我……”

“跪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