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晏今日赴宴,心中自有计较。
倒非为出风头。
恰恰相反,她巴不得满座衣冠,无一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真正所求,是用这一下午的功夫,将各家各府的底细尽数看入眼中、记在心头。谁家与谁家走得近,谁家与谁家生了嫌隙,谁家的太太言辞滴水不漏,谁家的小姐目无下尘……
这些在旁人眼中不过席间闲话,到了她手里,便是来日应对赵氏时一枚一枚的活棋。
她不必赢。她只需在下一次赵氏出手之际,不至于连闪避的方向都寻不着。
故此入席时,齐知晏不动声色,择了一个极巧妙的位置。这张条案紧傍水榭转角,身后便是一道引水石渠,水流潺潺自渠中过,食盘晃晃悠悠往下游漂去。她所坐之处恰迎着水流方向,食盘漂至跟前时,水流恰好打个旋儿,便自然而然绕过去了。
况且她委实无甚才艺可展。六载光阴困在听雪阁中悄没声息地活着,无人教她弹琴,无人替她延请书画先生。她会的唯有一桩——绣花。
绣花是不能搬到席面上来充作才艺的。所以她选了这处位置。既可安安静静坐着不惹眼,又能将席上诸人一一收入眼底。
坐于上游首位的,是太常寺卿周家的女眷。周家主母冯氏,生得一张团团圆脸,笑起来慈眉善目,正偏着头与身旁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叙话。
那妇人瞧着四十出头年纪,眉眼清秀,举止端方,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在一众珠围翠绕之中反倒显出一种格外的素净来。冯氏称她“沈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又不失分寸。齐知晏心中默默记下。沈家,能与周家主母这般说话,又坐于冯氏下首,想来当是太常寺少卿沈家的女眷。
再往右首看去,工部侍郎张家的两位姑娘正凑在一处说悄悄话。大的那个约莫十五六岁,生了一张容长脸儿,眉眼温顺,说话时总拿帕子掩着嘴角;小的那个十二三年纪,圆脸圆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被姐姐说了句什么,便嘟着嘴去扯姐姐的衣袖。姊妹俩亲亲热热的,一望便知是在家中受宠的。
张家姊妹旁侧,坐着大理寺卿贺家的女眷。贺家主母王氏正与身旁一位年轻妇人低语,那妇人穿一袭雪青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累丝凤钗,凤嘴里衔着一粒莲子大小的红宝石,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家。齐知晏凝神听了片刻。
王氏称她“薛家弟妹”,语气殷勤,带着几分刻意热络。姓薛,能令大理寺卿家眷这般相待……
齐知晏心底微微一动。
薛家,京城里姓薛的官宦人家屈指可数,最显赫的便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薛家。若是这个薛家,那王氏的殷勤便有了来由。大理寺与都察院,一个掌刑狱,一个司纠劾,平素少不了往来。
她将这些名字与面孔一一记在心底。
席间也有人向她点头致意。坐在斜对面的一位年轻姑娘,穿一件鹅黄色褙子,生得眉清目秀,冲她微微一笑。齐知晏便也端起茶盏,遥遥回了一笑。又有一位年长些的妇人,隔着两张食案向她颔首,她亦欠身还礼。这些人与她素昧平生,多半是因那桩事听说了齐家四姑娘的名头,此刻见了真人,便多打量了两眼。
齐知晏浑不在意。善意也罢,好奇也罢,俱与她无干。
目光移至曲水对岸时,她忽然顿住了。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静,一个动。
静的那个坐于席上,腰背挺得笔直,穿了一袭天水碧的褙子,料子是顶名贵的云锦,裁剪得极合身,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乌发挽了一个三鬟髻,斜斜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坠是一对米粒大的珍珠,素净得几乎不起眼,可偏偏叫人移不开目光。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眉是远山眉,淡淡的,仿佛用最浅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眼是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三分清冷。
齐知晏认出了她。
那日朱雀街上,便是她。彼时隔着马车帘子,不曾看得真切。
她身旁坐着的那个,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那是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至多不过十三四岁。穿一件石榴红洒金小袄,头上梳着双平髻,髻上系着两串小银铃铛,脑袋稍稍一动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生得一张圆嘟嘟的小脸,两颊鼓鼓的,活像一只藏了满嘴果仁的小松鼠。眼睛又黑又亮,瞳仁大得几乎瞧不见眼白,骨碌碌转个不休,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坐不住。
静的那位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按在身旁那小丫头的膝盖上。
小丫头的腿在案下晃来晃去,被按住了便老实片刻,手一松,便又晃起来。晃得狠了,她只侧过头看她一眼。那一眼不凶,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清清淡淡的一瞥。可小丫头立刻就老实了,双手乖乖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小嘴抿得紧紧,一副“我很乖”的模样。
只是老实不过一盏茶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