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双腿轻夹驴腹，那老钱便迈开蹄子，不紧不慢地去了。

两个摊贩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叫这一搅和，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势倒泄了大半，再想吵，那股子火气竟寻不着了。两人各自嘟囔骂了两句，一个低头收拾摊子，一个转身招呼客人，围观的百姓也嘻嘻哈哈地散了。

那小孩小跑着追上来，仰着脸奶声奶气问道：“哥哥，你方才究竟是帮着哪一边的？”

姜清野伸手，从孩子手里将那串糖葫芦取了回来，咬下一颗，含含糊糊道：“帮我自己个儿。瞧热闹不喊上一嗓子，总觉得亏得慌。”

小孩低头望望空空的手，又抬头望望他，嘴巴一瘪，眼眶里登时蓄满了水光。

那糖葫芦分明已给了他，却又被拿了回去。

姜清野嚼着山楂，低头瞥见孩子那副天塌了似的模样，嘴角那点翘起的弧度又勾了起来。他将糖葫芦重新塞回小孩手中，顺手在毛茸茸的头顶揉了一把：“拿着便是，逗你玩的。”

小孩破涕为笑，攥着糖葫芦一溜烟跑开了。

……

齐知晏的事，在市井街巷间传了好几个版样。市井百姓们最爱添油加醋，越传越玄乎，越传越远。

传得最离谱的一个本子里头，说是齐家四姑娘压根儿不曾开口，只冷冷睇了那泼皮一眼，那人便双膝一软，自己跪了下去。

茶肆里头，有个老秀才听罢了，捻着山羊胡子直摇头：“女子当以贞静为德，当堂与男子对峙，成何体统。”旁边便有人接话：“老先生这话说得轻巧，若那泼皮污蔑的是您家闺女，您也叫她贞静着？”

老秀才一噎，茶肆里登时哄笑一片。

另一张桌上，有个挽着袖子的妇人拍案道：“依我看，这位齐四姑娘做得痛快！凭什么平白叫人欺负了去，还要忍气吞声？那些说三道四的，不过是自个儿不敢出头，也见不得旁人出头罢了。”她嗓门洪亮，引得周遭一片附和之声。

京中达官贵人们听闻的，自然不是茶馆里那些粗陋本子。

各府的夫人太太们自有她们的往来圈子。今日你家办茶会，明日我家请听戏，闲谈间便把京城里各家姑娘的品性才情评了个遍。齐知晏的名字，近来被提起的遍数愈发多了。

于是邀帖便陆续递到了齐府门房。

赏花宴、听琴会、品茶局，名目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帖子送到门房，门房呈到大房，赵氏接过看过，便搁在一旁。隔上一日，便命人以“身子不适”或“府中有事脱不开身”为由，一一婉言辞了。

周嬷嬷有一回多嘴问了一句：“太太，这般一一回绝，会不会得罪了人？”

赵氏正对镜卸簪，闻言从铜镜中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得罪？她一个孤女，不去赴宴才是本分。难不成叫她四处抛头露面，由着她继续出风头不成？”

周嬷嬷便噤了声，再不敢问了。

然则有一封帖子，赵氏不敢拒。

也不能拒。

那帖子是英国公府遣人送来的。一个体面嬷嬷亲自登门，径直呈到了老太太跟前。

英国公夫人姓宋，乃当今皇后的族妹，身份贵重自不必说。但真正叫她在这京城贵妇圈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是她那一手说媒的本事。经她撮合的姻缘，十桩里头倒有八桩是门当户对、夫妻和睦的。京城里头但凡有待嫁女儿的体面人家，没有不巴望着英国公府帖子的。

这位英国公夫人偏生最爱“猎奇”——越是与众不同的姑娘，她越是想见上一见。

帖子送到齐府，便如一石投入静水，涟漪层层荡开。

齐灵月正歪在美人榻上，叫丫鬟给自个儿染指甲。

凤仙花捣得稀烂，加了些许明矾，用豆叶细细裹在指尖上。她举着手，十指张开，正对着光端详颜色匀不匀称。听见丫鬟传话，手一顿，指尖微微颤了颤。

“英国公府？”她霍地坐直了身子。

论容貌，她自认是齐府几个姑娘里最出挑的；论才艺，她也不甘居于人下。

“去，把前几日新做的那几身衣裳都拿来。”齐灵月将手上的豆叶一扯，也顾不上指甲颜色染没染匀了，“还有那套珍珠头面，一并找出来。”

丫鬟应声去了。齐灵月又想起什么来，叫住她道：“等等。去问问太太，库房里那匹烟霞色的蜀锦可还在？若在，叫针线房连夜赶一身衣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