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定了主意，定要在宴席上叫英国公夫人记住她。

“齐灵薇那边备了什么？”她问贴身丫鬟。

丫鬟低声道：“听闻三姑娘近来新填了两首词，三奶奶正叫丫鬟誊抄呢。”

齐灵月冷笑一声：“又是诗词。回回都是这一套，她不腻，我都替她腻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走到琴案前坐下，净了手，焚了香，将那一曲《高山流水》又细细弹了一回。

齐灵薇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薇儿，英国公府这场宴席，你可得上心些。”孙氏带了两匹新料子来，坐下来便是一通念叨，“你如今已是十六了，再不定下来，好人家都叫旁人挑走了。”

齐灵薇垂首应了一声。

论琴棋书画，论诗词歌赋，她样样都拿得起来。虽不是那种叫人一眼惊艳的才华，却胜在稳妥周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从不出错。

可近来她心里头，偏偏装了一件不该装的事。

……

到了正日子这天。

老太太携了齐家三个姐妹一同前去赴宴。齐灵霜年纪尚小，老太太便没有带她。赵氏因一连回绝了多家帖子，若独独去英国公府赴宴，难免落个趋炎附势的名声，便依旧称病未往。

英国公府的宴席设在府中流芳园。

这座园子在京城里颇负盛名，原是前朝一位工部侍郎告老还乡前亲自督造的。引了活水入园，曲曲折折绕园三匝，汇成一条九曲回环的溪流。溪边遍植花木，四时景致各有妙处。春日桃花夹岸，灼灼其华；夏日荷风送香，沁人心脾；秋日枫叶照水，层林尽染；冬日梅花映雪，暗香浮动。不拘哪个时节来，皆有可赏可玩之处。

眼下正是暮春初夏之交。桃花已谢，荷花未开，倒是溪边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恰似一簇簇火焰缀在枝头，倒映在碧水之中，随波荡漾，别有一番热烈气象。园中又搭了彩棚，悬了轻纱，微风过处，纱幔飘飘，恍若置身云端。

齐府的马车到时，园中已到了不少人。

老太太被请去与英国公夫人同席。几位姑娘则由丫鬟引着，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有待字闺中女儿的，英国公夫人大多都递了帖子。一时间，流芳园中衣香鬓影，珠翠满目。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轻声说笑，目光却都暗暗打量着旁人。

席面是沿溪而设的。

这便是名动京城的“曲水流觞”了。

溪流两侧铺了锦褥，设了矮几，几上摆着瓜果点心、时鲜花卉。溪水自上游潺潺而下，侍女们将盛满佳肴的食盘轻轻放入溪中，食盘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取而食之，再或赋诗一首，或抚琴一曲，或行一令助兴。这本是前朝文人雅士的玩法，后来叫闺阁女子学了去，将酒换作茶与果饮，便成了京城闺秀宴席上最风雅的消遣。

英国公府这一场，布置得尤为精致。

溪水中撒了各色花瓣，粉白嫣红，随波起伏。两岸遍置纱灯，灯罩上绘着四时花卉，倒映在碧水里，随波荡漾，别有一番热烈。

食盘顺流而下。第一个停驻处，坐着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姑娘，那姑娘落落大方地起身，取过食盘，素手轻扬，弹了一曲《梅花三弄》，赢得满座称赞。

又漂了几巡，到齐灵薇面前时稳稳停住。她款款起身，将她新填的一首《临江仙》轻声吟出。词意温婉含蓄，对仗工稳妥帖，字字句句如珠落玉盘。在座各府夫人与小姐们纷纷颔首，交口称赞，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齐灵月冷眼瞧着，见众人目光都聚在齐灵薇身上，嘴角微微一抿，随即起身笑道：“听妹妹诵词一首，果然清雅。倒叫我一时技痒，也想献丑一曲，为诸位助兴。”

说罢，她不疾不徐走到琴案前落座，十指轻拨。琴声初起时若山间清泉涓涓而流，渐入佳境则如松风过涧，飒飒有声。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齐灵月款款归座，眉梢眼角隐隐带着几分得色，目光在席间轻轻一扫，心中暗自度量，这一曲，当是压过方才那首《临江仙》了。

她未曾留意的是，席间已有不少姑娘垂首掩袖，抿唇相视而笑。这般争胜之意，未免也太露了些。

英国公夫人宋氏含笑缓颊，温声道：“齐府的姑娘们，当真个个都是才情出众的，倒叫老身看花了眼。”

老太太坐在一旁，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到底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