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上前试了。是个壮汉,生得膀大腰圆,上去便牵了缰绳,拣了那三头驴里最瘦弱的一头。他攥紧绳子,沉腰发力,猛地一拽,那驴四蹄却像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壮汉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暴起,将浑身气力都灌在两臂上,死命拉扯。驴被他拽得往前扑腾了两步,谁知那畜生也犯了倔,竟反过来与壮汉较上了劲,梗着脖子,四条腿齐齐往反方向使力,倒把那壮汉拖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围观人群哄笑一片。
一个胖商人模样的男人从袖中摸出一根胡萝卜,蹲在驴跟前,晃过来晃过去,嘴里“噜噜噜”地哄着,声气儿软得像哄自家孩子。那驴乜了他一眼,把头扭开了。胡萝卜几乎杵到了驴鼻子上,三头驴却像是约好了似的,纹丝不动。人群又是一阵哄笑,胖商人臊红了脸面,讪讪退了回来。
又有个年轻后生上前一试,换了路数,折了根树枝在后头赶。驴被他戳得烦了,后蹄猛地一尥,险些踹在他面门上,惊得那后生连退数步,脸都白了。
有个愣头青憋红了脸,扯开嗓子学起驴叫来。三头驴齐刷刷竖起耳朵,朝这边望了望,便没有然后了。
卖驴的汉子笑得更欢了,腰间挂着的铜铃铛随着他身子乱颤,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还有没有人要试试?一炷香还没烧完呢!白送一头驴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一抬,落在了姜清野身上。
姜清野站的那处,离热闹隔着好几丈远,可他身量颀长,即便懒懒倚在柳树上,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去。想藏,是藏不住的。
“那位公子!”卖驴的汉子朝他扬声喊道,“看了这半日了,不来试试?”
姜清野将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
得。被点了名了。
他这辈子最受不住两桩事。一是被人当众点名,二是瞧旁人设局,还设得这般粗糙。
他慢悠悠踱了过去
人群竟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倒不是他气势多盛,实在是他走得忒慢了些,慢到旁人若不给他让路,反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他行至三头驴前,却并不急着动手。
先绕至左侧,蹲下身来,将那驴蹄子细细打量了一番。看罢一头,又挨次将三头驴的蹄子全都瞧过,神色间若有所思。
继而转至驴的另侧,伸手抚上那一片毛色发亮的蹭痕,指腹顺着毛根的方向缓缓捋过,似在揣度什么。
末了,又凑近驴的侧腹,鼻翼微动,轻轻嗅了嗅。
那卖驴的汉子堆起满面哂笑,扯着嗓子道:“公子,您这是相驴呢,还是相亲呢?”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腾起一阵哄笑。
姜清野充耳不闻。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掠过那汉子腰间,心中便有了计较。
随即抬脚,径直朝那卖驴的汉子走去。
那汉子见他来得沉稳,下意识退了半步,嗓音发紧:“你、你要作甚?”
姜清野却不答他这话,只立定了,扬声问道:“你说的,任意一头自个儿走到河边饮水,这驴便归我。此话可还算数?”
“自然算数!”
话音方落,人群里便有那好事的扯着嗓子嚷起来:“我们替你作证!真要成了,他赖不了账!”
姜清野得了这话,便转回身来,朝那汉子伸出手去。
“铃铛借我一用。”
汉子脸色骤变。“你要铃铛做什么?”
“赌局的规矩是你定的,”姜清野嘴角一歪,扯出个笑来,“一炷香之内,让驴自己走到河边喝水。可没说不许用铃铛。”
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四周围早已闹哄起来。“对啊,又没说不让用!”“你怕个什么?”“莫不是心虚了?”
那汉子咬了咬牙,只得解下铃铛递过来。递接之际,压低嗓子撂下一句:“兄弟,差不多得了。”
姜清野接过铃铛,并不理会。
他走到三头驴跟前,将那串铃铛高高举起,手腕一抖。
叮。
三头驴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他便绕着那三头驴,不紧不慢地转起圈来。手中的铃铛晃出匀匀的节奏,叮——叮——叮——一圈,两圈,三圈。
三头驴的蹄子开始在地上不住地踏动,似被那铃声牵住了魂。
转到第四圈时,他忽然身形一折,朝河边走去。
铃铛仍在他手中不紧不慢地响着。
第一头驴迈出了蹄子。
紧接着是第二头。
再后是第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