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让儿子知道，她做下这些事，图的是齐知晏的嫁妆。

她不能让齐世琛知道，那些银子，将来是要一分一厘花在他身上的，花在他的前程上，花在他娶妻成家的体面上，花在他往后在这偌大齐府里能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上。

她不能让他知道，他的母亲，为了给他铺一条路，竟把另一个齐家姑娘的名节搁在了算盘上，当成了一颗随手拨弄的珠子，拨过去，拨过来，全凭她一念之间。

她不能让世琛背着这个过一辈子。

这话，她不能说。这念头，她只能烂在肚子里。

赵氏垂下眼，把翻涌到喉头的一切都死死压了下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不懂。”

齐世琛站着没动，只低首望着母亲。

烛火跳了又跳，光影在她面上一晃一晃的，将那一点倦意与衰微照得无所遁形。她的眼角已有了细纹，不深，却再也消不去了。额角也生了几根白发，隐在乌油油的髻心里，若不细看，根本不易察觉。

赵氏为他，确是倾尽了所有。为了他，什么事都肯做，什么手段都敢使。

正因如此，旁人都看得分明，他才更不能由着她这样走下去了。

“母亲。”齐世琛开口道，“儿子已非稚子。”

“这些年，母亲为儿子所做的一桩一件，儿子都看在眼里，刻在心上。母亲的难处，母亲的苦心，儿子全都懂得。只是母亲……”他顿了一顿，似在斟酌措辞。

“大房的门楣，不该是这样撑着的。儿子想要的功名，也不该是这样得来的。母亲若当真为儿子好，便信儿子这一回。儿子能撑起大房。功名可以自己去考，前程可以自己去挣。不必母亲用……用这些，来替儿子铺路。”

“良心”二字，齐世琛在舌尖滚了一滚，终究又咽了回去。

言罢，齐世琛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去了。

屋里便只剩了赵氏一人。她端端坐着，半晌未动。

久到炭盆里的银骨炭烧乏了，火苗矮下去，暖意也跟着矮下去。周嬷嬷在门外试探着叫了两声。犹犹豫豫地推门进来了。站在一旁没说话。

久到炭盆里那几块银骨炭都烧得乏了，火苗一寸一寸矮下去，那一点暖意也一点一点地跟着消散。周嬷嬷在门外试探着唤了两声，又犹犹豫豫地推门进来，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待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赵氏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世琛是怎么到的马车上的？

齐知晏。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得念着。像是搁在牙关里慢慢地磨，磨碎了，再合着那一丝腥气咽下去。

“把世琛推到明处来，是向我示威么？”她冷笑着喃喃道，“我动你，你便动我的儿子。好。好得很。”

“这些年，倒是我小瞧了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滤出来，一字一字都带着凉意，“藏得好，安安静静的，逆来顺受的，连我都几乎信了。近来可真是叫你长脸了，桩桩件件，都叫我颜面扫地。”

她望着炭盆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眼底的暗影沉了下去。

“下一回，我定叫你，再也翻不过身来。”

……

齐知晏刚一进听雪阁，便有人来传话，说老太太请她往孙鹤堂去一趟。

她理了理衣襟，也不多问，便跟着去了。

街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道是齐家姑娘只用了两句问话，便当堂戳穿了那泼皮的嘴脸，还了自身清白。

老太太听闻此事，将齐知晏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难得露了笑模样。

“你做得很好。”她缓缓点头，“遇事不慌，当断则断，既没叫人欺了去，也没堕了齐家的脸面。难得。”

说着，便命翠屏捧出一只红木托盘来。上头搁着一对碧玉镯子，水头极好，绿得沉静温润；另有一匹杭罗，一匣子时兴的珠花，并几样精巧的点心。

“这都是赏你的。”老太太道，“拿着吧。”

齐知晏屈膝谢过，双手接了，面上不卑不亢，并无半分受宠若惊的模样。

老太太看在眼里，心里头暗暗点头。

从前的确是小瞧了这个孙女。只当她安安静静的，是个没脾气的，不成想骨子里竟有这样的胆识与主意。倒有几分像她那个过世四儿子。一样的不声张，一样的心里头有数。

齐知晏捧着赏赐退出孙鹤堂，老太太的心思，她看得分明。

不是因为喜欢她，不是因为心疼她，而是因为她今日“有用”了。

今日这一场闹，满街的人都在说齐家四姑娘如何聪慧、如何机变，两个问题便打得泼皮哑了声。这名声传出去，于齐府女眷而言，委实是长了脸面，添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