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晏一语既落,大堂之内,声息骤敛。
朱大匍匐于地,背脊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洇出两大块深浅不一的印痕。他双唇微微颤动,似有话欲吐,然而喉间只滚出几串含糊的呜咽,到底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齐知晏望着他,目光锐利。
“朱大,你说了三处谎。其一,巷子的朝向;其二,帕子的来处;其三……”
她略略一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你自称一时起了贪念,想讹些银两。”
朱大浑身猛地一颤。
朱大的身子猛地一抖。
“你不是。”齐知晏的话沉沉落下,“你当街拦车,当着满街人的面嚷嚷与我有私情,图的岂是银钱。你图的,是毁我名节。”
朱大的面色彻底灰败下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人群里飘了一飘,
齐世琛立在堂下,望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齐知晏,竟觉得有些陌生了。他印象里的四妹妹,素来是个近乎透明的人。年节家宴,她永远坐在末席;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忍下;几个姊妹拿话刺她,她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回。可今日……
他心头忽然一凛。莫非今日这场风波,竟是他这个不起眼的妹妹一手布下的局不成?
他原本今日是不该出门的。是齐知晏前一日遣人来请,说她母亲吩咐她明日往城东去挑些胭脂水粉,她又想着再买几本教人明是非、知善恶的书来消遣,请他这个兄长荐几本好的。
他正要开口列书名,又怕她记不住,便想不如同去书斋走一趟,顺便看看可有新到的法帖,一并买了送与她。这才邀了她同行。
谁料今早出门,来的却只有青萝一个。青萝说她家姑娘早起觉着头晕,在屋里歇下了,胭脂水粉差她往城东去挑便是。他也没多想,便让青萝跟上了马车。
再往后,便是街上的事了。除了朱大一见他从车上下来便露了怯以外,其余的事,他一时也想不出头绪。
他自然信齐知晏是清白的。一个能为齐家名声计长远的人,绝不会因一己私欲,毁了阖府女眷的清誉。
可究竟是谁,要毁掉齐知晏的名节,再顺手将整个齐家也拖下水去?
齐世琛看了看伏地发抖的朱大,又回头望了一眼混迹在人群中的周嬷嬷,霎时间,后脊蹿起一阵凉意,汗毛根根竖立。
府尹手中的惊堂木再次拍下。这一记比方才更重,响声在大堂里嗡嗡回荡,震得朱大浑身一哆嗦。
“朱大!你当街拦车、捏造私情、毁人清誉,如今还有何话说?”
朱大的身子彻底瘫软下去。他跪不住了,整个人往旁边歪倒,手肘撑住青砖地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地耸动。
“草民……草民认罪。是草民一时鬼迷心窍,想讹些银两花用。帕子是草民偷的,私情是草民编的,都是……都是草民一人所为。”
他咬死了是敲诈勒索。咬死了是独自一人干的。
齐知晏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她知道周嬷嬷就站在人群里,朱大的命脉,正牢牢攥在那人手中。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府尹盯着朱大看了片刻,终于提起笔来,在案卷上落下判词。
“朱大,偷盗财物,当街毁人清誉,依大雍律,两罪并罚,杖四十,徒半年。齐家四姑娘清白无辜,着即还其声名,不得再议。”
朱大被衙役从堂上拖拽而出时,门外围观的百姓尚未散去。
“腌臜东西!”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率先啐了一口,“一个大男人,偷人家姑娘的帕子,满嘴喷粪坏人家清名,你娘生你的时候,莫不是把脸皮落在胎胞里了!”
人群哄地笑开了。笑声里夹着叫好声,有人拍起了巴掌。
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直摇头:“老汉我活了五十六年,头一遭见着这般不知廉耻的。讹人讹到未出阁的姑娘头上,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那是便宜了他!”有人接话道,“依我说,就该把他那张嘴撕个稀烂,看他往后还拿什么编排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
“撕嘴?撕嘴太轻了!”又一人高声嚷道,“放在前朝,诬人清誉是要割舌头的!割了舌头不算,还得在脸上刺字,走到哪儿人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汹汹。衙役们不得不连声呵斥,方才将众人哄散开去。
齐世琛望向齐知晏,低声道:“回去吧。”
齐知晏微微颔首。
马车在齐府大门前停稳,二人先后下车。齐世琛正抬脚往门内走。
“世琛哥哥留步。”
他顿住脚步,回过身来。
“今日之事,想必哥哥心中已有数目了。”齐知晏道。
齐世琛看着她,她的唇微微抿了一下。
“先前瞒了哥哥,是我做得不妥。”她的声音不高,却极稳当,“妹妹在此,向哥哥赔礼了。”
言罢,她微微敛衽,福了一礼。
“事出有因,我不得不如此行事。还望哥哥体谅。”
齐世琛凝目望了她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这件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顿了顿,又问:“你是如何预先知晓今日之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