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移向车帘。车帘垂着,纹丝不动。泼皮的嚷嚷声从人群里传过来,“齐家四姑娘”,“两情相悦”,他的眉头皱在一起。然后车帘掀开了,一个男人走了下来。他愣了一下。茶盏里的茶汤晃了晃,映出他嘴角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意。
旁边的小厮问:“公子笑什么?”
他没答,只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温的。
“齐家四姑娘。”他心里暗暗道。没有出声。
……
齐知晏走进顺天府大门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男人被衙役押到堂前,膝盖弯被水火棍轻轻一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府尹拿起惊堂木,在案上拍了一下。声音在大堂里荡开。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齐世琛上前一步,拿出帕子,报了姓名和案由。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府尹听完,目光从齐世琛身上移到齐知晏身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齐家四姑娘?”
“是。”
“这帕子,可是你的?”
“是。”
“是你送与他的?”
“不是。”
府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堂下跪者,报上名来。”
那男人身子抖了一下。“草……草民朱大。”
“朱大,你当街拦住齐家马车,手持齐家四姑娘的帕子,声称与四姑娘有私。此事属实?”
朱大的嘴唇哆嗦着,他的目光往旁听的人群里飘了一下。
“属实……不,不属实!”朱大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尖又飘,“草民……草民是……是……”
“是什么?”
朱大的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他的目光又往人群里飘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久。
齐世琛顺着朱大的目光看去,人群里,周嬷嬷站在两个看热闹的妇人中间,头上裹着一块靛蓝色的头巾,她的手拢在袖子里,袖口微微动着,像是在里头捻什么东西。看到齐世琛回头,她下意识地低头抬手遮挡。
朱大看见了。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草民……草民是起了贪念。”他的声音忽然稳下来了,“草民见齐家富贵,又打听到四姑娘今日出门,便偷了帕子,想……想讹些银子。”
府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帕子是你偷的?”
“是草民偷的。”
“从哪里偷的?”
“从……从齐府后门的巷子里。草民瞧见有丫鬟晾晒衣物,趁人不备扯了一块。”
齐知晏听着,嘴角微微沉了一寸。后门的巷子里从来不晾衣物。齐府的浆洗都在西跨院,离后门隔着两道月洞门和一条抄手游廊。朱大这个谎编得太急,急得连齐家的底细都没摸清楚。
但她没有开口。
府尹转向齐知晏:“四姑娘,此人说是偷盗勒索,你怎么说?”
齐知晏抬起眼来。看了朱大一眼。那一眼让朱大的肩膀缩了一寸。
“大人,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此人。”
府尹看齐知晏很是意外。大堂之上,原告问被告话,不是没有先例,但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问,他在这里坐了三年堂,头一回遇见。
“你问。”
齐知晏往前走了一步。
“朱大,”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说这帕子是你从齐府后门的巷子里偷的。”
“是……是。”
“你说你趁人不备,从晾晒的衣物上扯了一块。”
“没错。”
“那我问你,齐府后门的巷子,朝向哪一面?”
朱大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朝……朝东。”
“齐府后门的巷子,”她说,“南北走向。东西两面都是墙。”
人群里发出极轻极轻的骚动声。
“你说你从晾晒的衣物上扯了这块帕子?”
朱大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
“是……”
“错了。”
“齐府后门的巷子里,从来不晾衣物。齐府的浆洗都在西跨院,晾晒在后罩房。四面都是墙,外人进不去。而这块帕子……”她把帕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有一处浆洗过的痕迹。它是新的。从绣好到今日,一次都没有下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