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会做人情。颜家的亲事黄了,她转头就替人家求医。老太太能不觉得她大度吗?这一手,高明着呢。”
李氏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接话。
齐灵月又捡起一颗瓜子,嗑开了,接着说:“娘,你瞧着吧。四妹妹这人,从前不声不响的,我还当她是老实。如今看来,人家心里门清着呢。这不,老太太被她哄得团团转。”
李氏终于开口了,:“行了,少说两句。这丫头,起码知道为自己打算。”
齐灵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瓜子壳落在碟子里,叮的一声轻响。
话传到三房的时候,齐灵霜狠狠道:“什么替齐家着想,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在老太太跟前露脸吗?咱们平日里孝敬老太太,是实打实的。她倒好,张了张嘴,自己一个子儿不出,反倒落了满堂彩。”
齐灵薇坐在旁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摊开在膝上,许久没有翻动过。
她听完丫鬟的话,心里忽然觉得松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为了颜陆寻多了一丝希望而觉得松,还是为了那桩亲事终于作罢而觉得松。
她合上书,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匣子里的东西不算多,但件件都是她喜欢的。她的手在几样首饰上悬了悬,最后挑出两只钗子。钗头是银鎏金的,打的芙蓉花样,花瓣层层叠叠的,开得很满。
她把钗子用手帕包好,递给丫鬟彩桃。
“帮我把这个送与四妹妹。就说……就说感谢她为齐家着想。”
彩桃接过去,应了一声。
齐灵霜在一旁看着,带着一股子压了又没完全压住的酸意:“姐姐,那好东西,与了她也是浪费。她不得意到天上去呀。”
齐灵薇笑了笑:“四妹妹识大体,顾大局,这钗子她配的上。”
……
马车从齐府的侧门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过了东边的屋脊,青灰色的瓦片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青萝跟在车旁走着,脚步恰好踩着车轱辘的节奏。
昨日大房的碧桃来传话,说城东新开了间胭脂水粉铺子,大奶奶让四姑娘自己去挑一挑,出门也该打扮打扮,免得旁人嚼舌根,说大房对孤女照拂不周。话说得殷勤,碧桃传话时脸上挂着笑,笑里却透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意味。
车帘垂着,是半旧的秋香色绸子,四角压着银线的穗子,风一吹就轻轻地晃。从外面看过去,只能隐约瞧见帘子后面有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
青萝往车帘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又把目光收了回去,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面。
马车走了一会儿,拐出巷子,上了东大街。
这条街是京中最热闹的所在。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鲜亮得晃眼,茶楼里飘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响,混着茶客的叫好。路边支着各色摊子,卖糖人的、卖绒花的、卖时令瓜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面上人来人往,穿绸的、布衣的、挑担的、挤挤挨挨,日光照在攒动的人头上,蒸出一层热腾腾的烟火气。
车夫老梁忽然“吁”了一声,缰绳猛地收紧。马被突然勒住,前蹄抬起来又重重落下去,蹄铁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青萝被这变故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还未站稳,便见一个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直直摔在马车旁边。
是个男人。身量不高,瘦长脸,颧骨凸出来两块,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发毛。他趴在地上,也不急着爬起来,反倒顺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嚷开了。
“四姑娘!四姑娘你出来!”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你说过要嫁与我的,如今攀了高枝就想把我一脚蹬开?我日日等、夜夜盼,你倒好,连面都不肯见了!”
他说着,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眼眶竟真的红了,那模样委屈得跟真的一样。
“我知我配不上你,我是个粗人,没田没地没功名,可你当初应承我的时候,可没嫌过我这些。你说只要我对你好就成。”
青萝的脸色刷地变了,从白到红再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厉声道:“你胡说什么!青天白日,满口胡吣,你可知车里坐的是谁?你这般红口白牙地辱人清白,是要吃官司的!”
那男人也不怕,反倒把脖子一梗,声音更大了:“我胡说?我有证据!”
他颤颤巍巍起身,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块方帕来,抖开了举过头顶,让四面的人瞧个清楚。
那是一块素白的绢帕,角上绣着梅花,针脚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