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晏的身影消失在松鹤堂门外。
老太太没有立刻躺回去。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翠屏。”
丫鬟应声上前。
“去,把田婆子给我叫来。”
翠屏愣了一下。田婆子是常年在各府走动的媒婆,大奶奶张罗四姑娘的亲事,便是经的她的手。老太太这时候叫她来,翠屏不敢多想,应了一声便快步出去了。
田婆子来得很快,进门便满脸堆笑,福身请安:“老太太唤老身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老太太没叫她坐。
“颜家的亲事,你是什么时候说给大奶奶的?”
田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这样的人,在各家内宅里走动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老太太这一问,她便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回老太太的话,是……是正月里的事。”田婆子的声音矮了几分,“老身打听到颜家在给二公子说亲,想着颜家是书香门第,门风清白,便先跟大奶奶提了一嘴。大奶奶听了说好,老身才去颜家递的话。”
“颜家二公子的病,你也跟大奶奶提了?”
田婆子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掂量该怎么答。老太太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逼问。可那目光已经把她看透了。
“提……提了的。”田婆子的声音更低了,“老身跟大奶奶说了,颜二公子身子骨弱,颜家急着说亲,是有冲喜的意思在里头。大奶奶说……说知道了,旁的便没再多问。”
田婆子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洇湿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下去吧。”
田婆子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裙摆擦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她也没停,踉跄着走了。
“去把大奶奶叫来。”老太太冷声道。
赵氏进来时,脸上还挂着惯常的笑。她方才在屋里盘账,听丫鬟说老太太传她,只当是问府里采买的事,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在老太太跟前表一表功。走到松鹤堂门口时,瞧见翠屏的脸色,又瞧见田婆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才咯噔一下。
她稳了稳神,走进屋里,福身行礼:“老太太唤儿媳来……”
“跪下。”
赵氏一愣,抬起头,对上老太太的目光,后半截话便卡在了嗓子眼里。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冷的瘆人:“颜家的亲事,田婆子都跟你说了么?”
赵氏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知道瞒不住了。可她毕竟在内宅里周旋了半辈子,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不是狡辩,是认。认得快,认得干脆,老太太的气才能消得快些。
“老太太息怒。”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涩意,“颜家二公子的病,田婆子确实跟儿媳提过。儿媳想着,那孩子虽是身子弱了些,可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品性才学都是好的。万一将来封侯拜相,四丫头嫁过去就是享福呀。儿媳……儿媳也是一片好心,这样的人家难寻呐。”
“好心?”老太太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沉沉地压下来,“你是齐家的宗妇。四丫头叫你一声大伯母。她的亲事,你把那些腌臜的底细全藏了起来,只把光鲜的那一面端到明面,把她往火坑里推,你管这叫好心?”
赵氏的额角沁出了汗珠,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失望和疲惫,“同是齐家人,你何必盼她过不好?从今往后,四丫头的亲事,你不许再插手。”
赵氏伏在地上,暗暗握拳,指节捏得发白。脸上依旧挂着愧色,嘴里说着“是,儿媳记下了”。
“下去吧。”
赵氏起身,福了一礼,退了出去。直到拐进大房院子的月洞门,她才停下脚步。
“这死丫头,长本事了还。”她低声说了一句,“周嬷嬷,你去……”
身后的周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听着赵氏在耳边的嘱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犹豫半天道:“大奶奶,老太太那边……”
赵氏冷脸瞪她一眼,“去吧。”
周嬷嬷不敢再言语,转身快步出了齐府。
齐知晏替颜家公子求医的事,不到半日便传遍了齐家各房。
二房的院子里,齐灵月正缠着李氏出门逛逛,丫鬟将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齐灵月撇了撇嘴,手里的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