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幼时曾于冬日落水，寒气入骨，落下病根。这些年家中长辈四处求医，汤药针灸未曾断过，却始终未见大好。家中长辈心疼，想赶在今年把亲事定下来，却也怕耽误了齐家姑娘。今日陆寻斗胆，将实情和盘托出。老太太若觉不妥。陆寻绝无二话。”语气不卑、不亢、不求。

帐中静得能听见溪水从帐外流过。

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停在指间，半晌未捻动一下。她看着堂下跪着的公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了些涩意：“起来吧，孩子。”

颜陆寻依言起身，仍旧站得端正。

老太太望着他，良久，只说了句：“如此品行的孩子，实不多见了。”那语气里有叹，有惜，有不舍，却独独没有松口应允的意思。

齐知晏原本捏着茶盏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松了开来。她原本是有自己计划的，没想到这人竟自己说了。

他是被命运困住的人。她也是。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命运的囚笼里，挣出了一条体面的退路。那她呢？

齐知薇听着老太太询问，近来吃过什么药？可曾试过哪位太医的方子。分明是在替四妹妹考量。他再好，也是说与四妹妹的。心也便跟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市井长街，人声鼎沸。

这一条道儿本不宽敞，两侧支着卖炊饼的、卖绒花的、卖小食的摊子，将将留出一条车马通行的道来。偏生路当间儿站着个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歪歪斜斜挂在身上，腰带不知是松了还是压根儿就没系，拖出一截脏兮兮的布头来。

他叉着腰，占了大半条道，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脚下还踩着个老头的竹筐。

那老头瘦得一把骨头，佝偻着腰去扯他的竹筐，被那汉子一掌搡开，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旁边围了一圈人，有摇头的，有叹气的，却没人敢上前。

“老东西不长眼，撞了大爷的东西，赔钱！”

老头颤着声道：“小老儿挑着担子走得好好的，是你自己撞上来……”

“你瞎了眼了？哪只眼睛看见了？”

那汉子一口啐在地上，抬手就要再推。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车夫远远瞧见前头堵着，便放慢了速度，低声道：“小姐，前头有人闹事，把道占了。”

丫鬟掀了帘子一角，往外探了一眼。

“青钿，去问问，怎么回事。”

青钿应了一声，跳下车去。三言两语便问清了缘由。原是那汉子故意撞上老头的担子，反讹人赔钱，老头不从，他便将人堵在这里，已闹了半个时辰。

青钿隔着帘子将事情原委说了。

然后侧耳倾听车内人回复，并频频点头，低声重复。随即快步走了回去。

那汉子正骂得兴起，忽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走过来，生得清清秀秀，气度却与寻常婢子不同，不由一愣。

青钿也不怯，站在三步开外。

“依大雍律，凡行人故意卧道阻路，经劝不退者，以滋扰论。笞二十，罚银一两。若因此致使车马改道、商旅滞留，加十。若借故讹诈财物，未遂者笞三十，既遂者六十，赃物倍追。”

她声音清脆，条理分明，一条一条律法念下来，那汉子的脸色便变了几变。

“你……你少拿这些来唬人！”

青钿笑了笑：“再者，以手足殴人未成伤者，笞二十。你方才推了那老丈一掌，在场诸人皆可为证。至于是不是唬人，到了衙门便知。我家主人说了，你若识趣，现下便让开路，将那竹筐还给老丈，此事便罢。若是不识趣……”

她顿了顿，目光往街角一扫。

那汉子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街角处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侯府的护卫，正抱着刀，不紧不慢地往这边看。

那汉子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他嘴里嘟囔了几句，到底不敢再耍横，一脚将那竹筐踢回老头脚边，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朝马车方向拱手，有人去扶那老头。老头颤巍巍地拾起竹筐，对着秦家马车的方向连连作揖。

青钿回了车上，“走吧。”

马车缓缓移动。

不远处，齐家的马车停在道旁，已停了许久。

齐知晏坐在车中，前头的喧哗声断断续续传进来。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青钿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念出律法条文。

齐知晏伸手撩开车帘查看，恰好一阵风过。掀起了前头那辆马车的侧帘，只一瞬。

她看见车厢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鹅黄色衫子，手里握着一卷书。眉目清正，神情淡漠，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齐知晏的手指停在帘布上，忽然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原来书与书之间，也是有命的。有的书读了便锁在深闺，不见天日；有的书读了，却能走到街市上去，走进人群里去，替那些说不由分辩的人，分辩几句。

也该让她的书，换一种命了。

侯府的马车到门口时，天色已接近黄昏。

秦砚慈从车上下来时，手里还握着那卷书，青钿跟在后头，怀里抱着路上买的桂花糕，正盘算着回院子是先沏茶还是先铺纸。

主仆二人刚转过抄手游廊，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一场戏。

秦砚惜正倚在廊柱上，一只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出来，指尖朝着秦砚慈的方向，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她面色苍白，大约是扑了粉。嘴唇微微发颤，眼眶里含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