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
青萝没再说话。她昨夜守夜时只当齐知晏在描字帖,原来是在抄经。
二月十五,清虚观。
齐知晏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袄裙,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素净得像是二月枝头刚冒出的新芽。
她跟在老太太身后,跨过清虚观那道高高的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这是她六年以来头一回走出齐家大宅。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草木气息。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虚观坐落在京城南郊的翠屏山上,是京城香火最旺的道观之一。观中有几株百年古松,即便在冬日里苍翠也不减半分。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缠在松枝间,衬得整座道观像是浮在云里的仙宫。
老太太在正殿上了香,将齐知晏手抄的那卷《心经》呈到神像前,又拉着观里的道长说了好一会儿话。
齐知晏恭恭敬敬立在一旁,面上不显,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往来进香的人。
清虚观是京城贵妇们最常来的地方,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不少官眷来上香。
齐知晏记得,陈伯庸的夫人刘氏也是清虚观的常客。刘氏和她的母亲柳氏当年也是闺中密友。若今日能在观中碰到刘氏,齐知宴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她说几句话,顺道打听颜家的事。
老太太与道长说到兴头上,挥了挥手:“四丫头,你头一回来,自个儿去转转吧,不必在这儿陪着。”
齐知晏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福了福身,带着青萝沿回廊往外走。观里的梅花还没谢尽,疏疏落落开了几枝,冷香若有若无地浮在风里。
青萝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姑娘,这观里可真大。”
齐知晏没有应声。她的视线已落在了观音殿的方向。
观音殿前,一个穿石青色褙子的妇人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佛。妇人四十余岁的年纪,身量不高,却有一股子端方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香篮,篮子上绣着一个“陈”字。
齐知晏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到观音殿的角落里,也跪了下来,装作在拜的样子。
等刘氏拜完站起来的时候,齐知晏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的目光“恰好”相遇。
齐知宴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这位可是……陈伯母?”
刘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睛便瞪大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嘴唇微微发颤。
“你是……你是齐家的姑娘?晏儿?”
齐知晏福了福身,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正是。多年不见,伯母还是这么精神。”
刘氏一把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她盯着齐知晏的脸看了又看,眼圈便红了:“好孩子,长这么大了。我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才八九岁吧?你娘刚走那会儿,我去齐家看你,你大伯母说你身子不好,不能见客。后来我又去过两回,回回都叫拦在外头,再后来就……”
她没有说下去。
齐知晏却听明白了。不是刘氏不想来,是赵氏不让她来。四房没了人,赵氏便把门一关,将母亲从前的旧交情一刀一刀全斩断了。
“伯母的心意,知晏都知道。”齐知晏反握住刘氏的手,声音轻轻的,“当年我爹爹走的时候,伯母常来宽慰我母亲。母亲走后,您也暗中帮衬我过许多。这份恩情,知晏一直记在心里。”
刘氏的眼泪便掉下来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笑又骂:“你这孩子,同伯母说这些做什么。我同你娘是多少年的姐妹,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她拉着齐知晏在观音殿外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刘氏拉着她的手,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赵氏待她可好。
齐知晏挑了些不痛不痒的答了。说一切都好,大伯母待她尚可,日子过得去。
她没有提月钱被克扣的事,没有提罚跪祠堂的事,也没有提宋家五爷那桩婚事。有些话说出来,除了让刘氏心疼之外,没有任何用处。她今日来,不是为了诉苦的。
两人叙了一会儿旧,齐知晏见气氛松快了些,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伯母,”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您可知道翰林院颜家?”
刘氏正拿帕子拭眼角,闻言手微微一顿。
“颜家?”她抬起头,看着齐知晏,目光里多了几分警觉,“你怎么问起颜家来了?”
“前些日子,知晏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旧物时,看到一些与颜家有关的信件。看似是父亲极敬重的人。不知道近况如何?”齐知晏低着头,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刘氏叹了口气:“你父亲说的那位颜大人,应当是颜家老太爷,颜荣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