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老太爷?”
“你父亲跟你陈伯伯刚进翰林院那几年,颜老太爷对他们多有提携。后来颜老太爷致仕回乡,你父亲每年年节还要差人送节礼去。只是你父亲去后……”
人走茶凉,再正常不过。
齐知晏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伯母,那位颜老太爷如今身体还康健吗?”
“早几年便过世了。”刘氏摇了摇头,“颜老太爷一走,颜家便不如从前了。如今在京的,是老太爷的长子,颜正明。任职翰林院编修,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齐知晏没有追问,静静地等着。
刘氏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说了:“只是颜家这些年运道不大好。颜正明的长子颜陆昭,资质平庸。次子倒是才情斐然,可惜打小身子骨就弱,汤药不离身。”
齐知晏低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刘氏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临走时,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你娘最喜欢玉,曾说你出嫁时要给你多备些玉器。这只镯子虽不值什么钱,却是伯母戴了多年的旧物。你戴着,就当是伯母替你娘疼你了。”
齐知晏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与刘氏分别后,齐知晏没有着急回正殿。
难得出来一趟,她沿着观中的青石小径慢慢走,一路走一路看,倒真像是来进香游玩的寻常姑娘了。
走着走着便走到观后一极僻静之地。这里远离正殿的香火气,也听不见前头的人声。几株老松斜依在山石上,虬枝盘曲,碎影落在地上。松下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一篇《清虚赋》,字迹遒劲,笔力沉雄,只是年深日久,碑面上的金漆已剥落了大半,瞧着有几分萧索。
齐知晏的目光落在碑文的落款上,“永和三年,秦……”
后面的字被青苔遮住了,看不真切。
她正想走近些细看,忽然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响声,从石碑后头传过来。
那声音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又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呜咽。
青萝也听见了,脸色微微一白,扯了扯齐知晏的袖子:“姑娘,咱们走吧。”
齐知晏没有动,她侧耳听了一瞬,那扑腾声愈发急了,夹杂着一声极地的、几不可闻的哀鸣。
她绕过石碑。
石碑后的草丛里,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被铁夹子夹住了后腿,挣扎得筋疲力尽,半边身子的毛都被血洇湿了。瞧见她来,那兔子浑身一颤,乌溜溜的眼珠子里满是惊惧,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一声细细的、绝望的呜咽。
青萝下了一跳:“这……这里怎么还有捕兽夹?”
齐知晏蹲下身,看了看那铁夹子。锈迹斑斑,想来是许久之前便设在这里的,不知怎的被这只倒霉的兔子踩上了。
她伸出手,试着去掰那铁夹。可那铁夹锈得太厉害,卡得死死的,她使了两次劲,纹丝不动。兔子吃痛,浑身抽搐了一下,却已经没有力气叫了。
“姑娘,当心伤着手。”青萝急道,“奴婢去前头叫个小道士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齐知晏身侧伸过来,修长而骨节分明,握住了铁夹的两边。
齐知晏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收得干净利落,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可这气度一眼便叫人觉着不是寻常人家。
他的眉骨生得极高,眉峰微微上挑,眼尾却微微垂着,便生出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懒味道。此刻他半蹲着身子,侧脸对着她,鼻梁到下颌的那条线利落得像是一刀裁出来的。
他没有看她,只垂着眼,双手扣住铁夹的两边,指节微微发力。
“咔”的一声轻响,铁夹松开了。
兔子的后腿从铁齿间滑脱出来,血肉模糊的一团。它挣扎了一下,想跑,却站不起来,只在草丛里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齐知晏皱了皱眉。
那年轻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兔子的伤,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撕下一截,利落地缠在兔子的伤处。他的动作极快,却并不粗鲁。兔子起初还挣扎,后来便不动了,只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齐知晏的目光落在他那方帕子上。
那是上好的湖绸,一角绣着几竿修竹,绣工极精。这样的帕子,拿来给野兔包扎伤口,这人倒是一点都不心疼。
他包扎完了,将兔子托在掌心里,站起身来。
这时候他才像是刚注意到齐知晏似的,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松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的裙裾和他的袍角同时微微一荡。
“这位姑娘,”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方才怎么不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