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大家族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女人,她考虑问题的方式和赵氏不同。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值不值得。
齐知晏在她眼里,值多少?
不值多少。
一个无父无女的孤女,对齐家来说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用她来维系一门姻亲关系,哪怕是门第不高的姻亲,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况且,赵氏说的也没错,宋家好歹是官宦人家,齐知晏嫁过去就是正妻,不算辱没了她。
“既然是正经人家,那就去打听打听吧。”老太太重新拿起筷子,“不过婚姻大事,还是要问过老太爷的意思。”
“儿媳明白。”赵氏笑着应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赵氏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她就让人把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了齐知晏身边的青萝。青萝听说后吓得脸都白了,跌跌撞撞地跑回听雪阁,推门进去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姑娘,她们要把你嫁给宋家五爷!”青萝扶着门框,声音都在发抖,“就是那个……死了原配的宋家五爷!
齐知晏正在窗下绣花,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也是她能换些碎银子的手艺。听见青萝的话,她的手微微一抖,指尖被扎破,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你听谁说的?”齐知晏浑然不顾刚才的疼痛。
“是……老太太屋碧桃姐姐说的,她说大奶奶今早已经跟老太太提了,老太太说要去打听打听,估计过完年就要定下来了。”青萝急的直跺脚,“姑娘,这可怎么办呀?”
手指的刺痛慢慢蔓延开来。齐知晏低头看着那滴晕在手帕上血,沉默了很久。
慌是没有用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齐知晏将手指按在唇边轻轻吮了一下,指尖冰凉,思绪却渐渐清明。
“青萝,你知道宋振安这个人吗?”齐知晏突然开口。
青萝摇头,“我只听说他原配死了三年,一直未娶,别的不知道。”
“我听说过一些。”齐知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树枝在寒风里微微摇晃,“此人学问还算扎实,但仕途不顺,做了十几年官才爬到了太仆寺丞。为人……表面谦和,内里暴躁……”
青萝听的目瞪口呆,“姑娘,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齐知晏没有回答。
她低头,把绣花针重新穿好。手指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稳稳地扎下了第一针。
母亲卧病在床的第两年,聊会她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在这个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要在还能走动的时候,把该知道的事都记在脑子里。那些各大家族,官宦人家的信息,来源有限,但每一点都是她和母亲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那是她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唯一的资本。
“赵氏要把我嫁给宋振安,不是因为宋家好,而是因为宋家不好。”她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枝梅花,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是因为宋家不好。”
青萝瞪大了眼睛。
“宋振安有暴虐之名,嫁过去凶多吉少。”齐知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把刀慢慢出鞘,“赵氏要的就是这个,把我远远地打发走,吞掉我娘留下来的嫁妆,最好是死在宋家,她就彻底清静了。”
青萝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姑娘,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不我们去求老太太?”
“求老太太?”齐知晏摇了摇头,手里的针线没有停,“青萝,你以为老太太不知道宋振安是什么人吗?她知道,她不会为了我去驳赵氏的面子。在老太太眼里,我这个孤女,原本只配嫁个小门小户。这门亲事,我还算高攀了。”
“那……那去找老太爷?”
齐知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老太爷?”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老太爷最是好面子,也最爱装糊涂。只要没人把事捅到他面前,他便不闻不问。真到东窗事发那天,他只会推给旁人,说自己不知情。”
“青萝彻底慌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认了?”
齐知晏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绣帕,继续绣那枝梅花。一针一线,不急不缓,像是把什么情绪一针一针缝进那方素白的帕子里。
青萝急得团团转,可看到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又不敢再催。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青萝,你去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齐知晏在青萝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青萝听完,一脸不解:“姑娘,就这样就好了?莫要开玩笑。”
齐知晏冲她笑了笑,“去吧。你做的事情很重要。”
然后接着低头绣帕,一针,又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