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一封从西北加急送来的信打破了齐家的沉闷。

信是齐世珩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歪斜，显是伤后体虚、勉力为之，但一笔一划都透着活气。随信附了军医的脉案和御医的方子，说毒已拔尽，伤口正在愈合，虽还需卧床静养月余，但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收到信那天，齐家上下喜气洋洋，老太爷齐松礼精神大振，当即吩咐账房，全府上下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老太太喜极而泣，红着眼眶让人去虚清观还愿，一口气捐了两百两银子的香火钱。

赵氏自然也是欢喜的。齐世珩虽是二房的孩子，却是齐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男丁，年纪轻轻便在军中挣下了功名，老太爷把一门的指望都押在他身上。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齐家往后便没了撑门面的人。如今他平安无事，对齐家每个人来说都是一颗定心丸。

但赵氏的欢喜里，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当天晚上，赵氏在屋里和心腹周嬷嬷说话。丫鬟替已经卸掉她头上的珠翠，丫鬟已经替她卸了头上的珠翠，她散着一头乌油油的长发坐在梳妆台前，镜面微微泛着昏黄的光，把她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盘算的神色。“嬷嬷，世珩的命保住了，老太爷高兴，这事就更好提了。”

周嬷嬷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大奶奶说的是四姑娘的事？”

“知晏今年十五了，及笄礼都过了半年，再不出阁，就要被旁人说闲话了。”赵氏拿起梳子梳着长发，语气漫不经心，“她又不是我生的，趁早嫁出去，省的我看着碍眼。四房那笔账，也好清了。”

“大奶奶打算把四姑娘许给哪家？”

赵氏放下梳子，转过身来，铜镜里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里满是算计，“嬷嬷还记得前阵子来府上赴宴的那个宋家吗？”

“宋家？”周嬷嬷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大奶奶说的是……宋家五爷？”

“对，宋家五爷，宋振安。”

周嬷嬷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大奶奶，那宋五爷可是……年过四十了啊。”

“四十有二。”赵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原配死了三年，留下一儿一女，正想续弦。宋家虽比不上咱们齐家，但好歹是官宦人家，宋振安现任太仆寺丞，正六品的官，配知晏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绰绰有余了。”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可是四姑娘才十五岁。宋五爷比她大了二十七岁，这……”

“大怎么了？”赵氏语气骤然冷下来，“大一点知道疼人，知晏嫁过去就是正妻，不用给人做小伏低，宋家又不算太差，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周嬷嬷不敢再说了。

赵氏重新转过身去对着铜镜，嘴角微微上扬。

她当然不会告诉周嬷嬷全部的实情。宋振安之所以死了原配三年还未续弦，不是因为他情深义重、难忘旧人，而是因为京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原因很简单，宋振安的原配刘氏，死的不明不白。

坊间传言，刘氏是被宋振安活活打死的。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谦逊有礼，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好脾气的读书人。可一回到家，关上大门，他便像换了张皮。稍有不顺便对妻儿拳脚相加，打完了还要跪在祖宗牌位前忏悔，痛哭流涕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下回照打不误。

刘氏嫁给他十五年，身上的伤从没断过。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三年前刘氏“病故”，宋家对外说是急症，半夜发的病，天亮人就没了。但刘氏的娘家却不依不饶，闹到了顺天府。最后还是宋家花了钱，托了关系，才把事情压下去。

这些事在京城官宦圈子里不是秘密，只是大家碍于情面，不在明面上说罢了。

赵氏当然知道这些，正因为知道，她才要把齐知晏嫁过去。

让那个碍眼的孤女嫁给一个暴虐成性的老男人，既能把她从齐家干干净净地扔出去，又能名正言顺地吞下四房那笔嫁妆。柳氏留下的铺面和田庄，这些年来的收益早被她挪用得七七八八，但契书还在。只要齐知晏一出嫁，这些东西便能以“陪嫁”的名义过一道手续——至于陪嫁多少，怎么陪嫁，全由她这个“养母”说了算。

若是齐知晏命不好，嫁过去落得跟刘氏一样的下场……

赵氏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瘆得慌。

那她就上门为她这个侄女“讨回公道”。

“明天我就去和老太太提。”赵氏对着铜镜抚了抚鬓角，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四姑娘年纪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就成老姑娘了。我这个做伯母的，不能不为她打算啊。”

第二天一早，赵氏便去了松鹤堂。

老太太正在用早膳，黄花梨的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配着白粥，旁边摆着一碟桂花糕。见赵氏来了，便让翠屏添了一副碗筷。

赵氏在老太太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儿媳有件喜事想和老太太商量，想着早些来，不耽误老太太旁的事。”

“喔？什么喜事？”老太太夹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

“是知晏的事，”赵氏先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老太太也知道，知晏今年及笄都过了，也该考虑婚事了，她虽然是我侄女，但这些年我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的终身大事，我不敢马虎。”

老太太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抬起眼皮看了赵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练就的锐利。

老太太在齐家做了四十多年的当家主母，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赵氏心里那点小九九，她未必全知，但至少能嗅出几分不对劲。

“有合适的人选了?”

“是有一家，太仆寺丞宋振安，宋大人。”赵氏笑着说，“宋家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宋大人虽然年纪稍长了些，但胜在稳重。知晏嫁过去就是正妻，不必受任何人的气。儿媳觉着这门婚事很合适，想请老太太拿个主意。”

老太太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