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被撞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姑娘,”青萝扑跪到她身边,眼眶红红的,伸手摸她的膝盖又不敢碰,“姑娘,你怎么样?腿还能动吗?”
齐知晏看着这张慌慌张张的小脸,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青萝今年十三岁,是她五年前从后门巷子里捡回来的小乞丐。那年冬天,她把半块烙饼给了蜷在墙角的孩子。从那以后,青萝就跟在她身边,不要月钱,只要一口饭。
这宅子里,也只有青萝会为她红了眼眶。
齐知晏靠在青萝身上,慢慢试着活动膝盖。麻木是慢慢褪去的,先是脚趾有了知觉,然后是脚踝,然后是小腿。知觉每恢复一分,疼痛便跟着涌上来一分。疼得她咬紧牙关,额头上霎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慢慢扶我起来。”齐知晏把手搭在她肩上。
青萝用力搀住她的胳膊,小小的身子往下一沉,咬着牙往上顶。齐知晏试着站起来,膝盖刚一动弹,剧痛像刀子一样剜进骨头里。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落下来。
“姑娘……”青萝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别说话。”齐知晏吸了一口气,“扶稳。”
她几乎整个人挂在青萝身上,才勉强站住了。两条腿像两根被人从中间打折的木棍,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往下又麻又胀,血液重新回流的刺痛感从脚趾一路窜上来。
“姑娘,你的膝盖……”青萝低头看见她棉裤上洇出的暗色痕迹,声音都变了调,“流血了?”
“别声张。”齐知晏按住她的手,“先回去。”
两个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祠堂。
夜风扑面而来,齐知晏每迈出一步,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牙,始终没有吭声。青萝半扶半抱着她,小小的身子被压的直往下坠。
回廊很长,像是走不完。
齐知晏忽然想起一些旧事。
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条回廊上。那时候她短手短脚,走几步便不肯走了,仰起头伸出手要抱。父亲便弯下腰,一把将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脖子上。她咯咯笑着,小手揪着父亲的耳朵,伸手去够廊顶挂着的灯笼。
“爹爹,我够到了。”
“晏儿真厉害。”
那双手又暖又稳。
现在扶着她的人,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瘦的跟她差不多。
回到听雪阁,青萝手忙脚乱地烧水、找药、替她处理膝盖上的伤。棉裤褪下来的时候,青萝看着那两团青紫发黑的瘀血,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姑娘,她们怎么能这样……”青萝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哽咽,“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
膏药碰到伤口,齐知晏疼得指尖发颤,没她坐在床沿上,攥紧了身下的褥子。看着青萝笨拙的动作,开口道:“可能,在他们眼里,我活着就是错的。”
“姑娘胡说!”青萝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十分倔强,“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是她们容不下您这般好。”
齐知晏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说到:“青萝,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青萝一愣:“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齐知晏转头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可她的目光却像能穿透那片黑暗,看到很远的地方。“总比在这里要好。”
青萝用力擦掉眼泪,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认认真真地看着齐知晏,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姑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姑娘不走,我也不走。”
那天晚上,齐知晏躺在床上,膝盖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让她无法入睡。翻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去年冬天就有了,一直没人来修。她伸手轻轻触碰,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说的话,“要活着。不管怎样都要活着。”
齐知晏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可是娘,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们在天上看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心疼?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哭。
第二天一早,齐知晏就被青萝叫醒。
每月逢五逢十,各房小姐都要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青萝看着她一瘸一拐地样子,心疼得直嘟囔:“姑娘的腿都这样了,老太太就不能免了今天的请安吗?”
“免得了今日请安,便免不了明日口舌。”齐知晏对着铜镜整理衣裳,语气平淡,“与其被人说没有家教,不识礼仪,还不如老老实实去请安。”
“二姑娘,三姑娘,五姑娘今日都会在吧?”青萝担心道。
都会在。
齐知晏太清楚今日要面对的是什么。
二姑娘齐灵月,二房嫡女,十七岁。生得明眸皓齿,性格却刻薄势利得很,最看不起没有父母撑腰的齐知晏还有三房庶女齐灵霜。不能说看不起,该是压根没有把她们放在眼里。因为在齐家她有一个最大的“敌人”——齐灵薇。
三姑娘齐灵薇,三房嫡次女,十六岁,模样娇美,温柔得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拿得起。最得老太太喜欢。
五姑娘齐灵霜,三房庶女,十四岁,因生母是个通房丫鬟,在府里并不受待见,她最恨别人提起她的出身,更恨别人把她和齐知晏相提并论。所以她拼命用华服美饰武装自己,拼命踩齐知晏,好像踩得越狠,就能离那个“庶”字远一分。
三个堂姐妹,三朵金花,三把刀。
齐知晏每次去请安,都像是去赴一场鸿门宴。
松鹤堂里炭火烧的正旺,暖意扑面而来。老太太王氏歪在罗汉床上,身后垫着弹墨引枕,怀里拢着一只錾铜手炉,脸上带着慵慵懒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