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便拿袖子去按眼角,声音愈发哽咽起来。
齐知晏不辩了。
她太清楚这宅子里的规矩——赵氏说什么,丫鬟婆子们便说什么。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拿什么去和当家主母对质?
“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赵氏语气愈发严厉,眉头微微蹙起,端的是当家主母的威仪,“知晏,你小小年纪没了父母,我怜你孤苦,事事替你周全。你平日里性子孤僻些,不爱与人来往,我也都由着你,从不曾苛责半句。可今日是给世珩祈福的大事,你竟然如此轻慢,实在是让我失望。”
老太太王氏停下了捻佛珠的手,睁开眼,目光在齐知晏身上落了落,缓声道:“知晏,给你大伯母认个错,这事便过去了。”
老大太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她解围,可知晏明白,这不是解围,是逼她就范。认了错,便等于认下了“不敬不孝”,往后在这家里的处境只会更难。
可若不认……
“孙女没错。”她咬了咬牙,声音坚定。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旋即便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老太爷,老太太,您二位也瞧见了,这丫头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我也是没法子了,她不是我生的,说轻了不听,说重了旁人要说我这个伯母苛待四房遗孤。我这个做伯母的里外不是人啊。”
这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既坐实了齐知晏的“不驯”,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落了个委屈受气的好名声。
齐松礼沉默良久,浑浊的目光在齐知晏身上停了一停。想起早逝的四子齐敬渊,当年骑着高头大马从贡院门口出来,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想起这个小孙女骑在父亲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父亲的耳朵,咯咯笑得满院子都是她的声音。
但也只是想起而已。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和家族的安危。长孙齐世珩还远在西北生死未卜,他哪有余力再去管一个孤女的委屈?
“罚她在祠堂跪三个时辰,好好想想自己的过错。”老太爷说完,由小斯扶着颤巍巍站起来,缓缓走出厅堂。
老太太看了齐知晏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扶着翠屏的手,跟在老太爷后面去了。
众人各自散去。
赵氏走在最后,经过知晏身边时脚步微顿,低下头道:“知晏,看到了吧,这个家里,没人会替你出头。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说完,裙摆一旋,施施然走了。
齐知晏跪在祠堂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祠堂的香火渐渐燃尽。她的膝盖已经痛到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
可她不能倒在这里。她比谁都清楚,若是倒下了,等来的不会是大夫,只会是一盆冷水和一顶“体弱多病、不懂规矩”的帽子。
夜深了,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翠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看见跪在祠堂中央的齐知晏,面露几分不忍。
“四姑娘,”翠屏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让奴婢送点吃的过来。”
她一面说,一面将食盒搁在地上。目光一垂,便看见了知晏面前那碗凉透了的馊粥
翠屏顿了一下,默默揭开食盒盖子。热气涌出来,里面是一碗白米粥和两个馒头,粥是刚熬的,馒头是刚出锅的。
齐知晏没有动,不是不想吃,是跪太久了,腿已全然不听使唤了。
翠屏叹了口气,又低声道:“四姑娘,老太太让奴婢带一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
齐知晏微微垂下眼睫。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六年了,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她忍了。忍了退让,忍了委屈,忍了白眼和冷遇。结果呢?结果从正屋被赶到偏院,从偏院被赶到破落的听雪阁。月例从二两变成一两,现在连一两都要克扣。冬天的炭,夏季的冰,四季的衣裳,样样都缺,样样比别人差一等。
忍了六年,换来的是三个小时的罚跪和一碗馊粥。
齐知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看着面前那碗结了薄冰的馊粥,忽然觉得荒唐。她忍了六年,把自己忍成了一个笑话。
“替我谢谢祖母。”齐知晏声音有些沙哑却平稳,“只是我现如今我跪麻了腿,起不来,烦请翠屏姐姐帮个忙,去听雪阁叫我的丫鬟青萝来。”
翠屏应声去了。
祠堂里又只剩她一人。烛火将尽,青烟袅袅散入黑暗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跪了三个时辰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像两块死肉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