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略显狼狈的衬衣,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那张俊朗的面容。
“阿阑。”
对方看到宋星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快步走了过来。
宋星阑握枪的手微微一松,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阿简?”
楚行简走到他面前,目光在宋星阑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心疼和探究。
宋星阑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其他人呢?”
楚行简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知道。我们在营地遭遇了伏击,场面很乱,我只顾着追击一个目标,等反应过来时,其他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宋星阑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这里太显眼,附近有追兵。”
说罢,将手里的枪递给了楚行简。
对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不远处的灌木丛走去。
密林之中,白雾茫茫,无论翠绿灌木,还是枯黄断木,都穿上了一层薄纱。
沈亦清拖着伤腿在林中木然前行,风真的很冷,但更冷的却是他的心。
那天夜里骤降的黑暗让他慌了神,第一时间选择了逃离,却未曾想过后果。
星阑怎么样了?他得急成什么样?
还有阿简,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星阑,是不是……
若是早知道会有今日,我说什么也不会把星阑的安全托付给他。
哈……真是绝妙的讽刺,这样的的道理,我竟然到现在才明白。
肖树平死了,丁丽欣也死了……那些剩下的人,他们都能活下来吗?
为什么偏偏还剩下我,一个垂死之人又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呢?
那个人是那样的可怕,连宋四通那样的智者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自己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他就这样麻木地向前挪动着,起初,还能凭着一股执念勉强支撑。
可随着体力如沙漏般飞速流失,曾经轻而易举的迈步,此刻却成了难以逾越的酷刑。
他机械地抬起腿,又重重地落下。
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里微弱而急促地搏动。
沈亦清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永远地倒在这片冰冷的密林之中。
一道人影从密林走出,似乎在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沈亦清瘫坐在地上,用尽全力靠在树干上,让它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
可昏沉的脑袋,滚烫的身体,都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那人露出欣喜的目光,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居然是三号猎物,运气真好!”
他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碰了碰沈亦清的脚,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还有威胁。
已经意识模糊的沈亦清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滚……开!”
看在猎人的眼里,却是猎物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仿佛是在无声地求饶。
那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握紧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沈亦清的额头。
沈亦清听见他用英语兴奋地低语:“哈哈,上帝保佑,我要做……”
“嘎吱嘎吱……”
仿佛听见机括转动的声音,箭头射来,那三角形的铁器在月色中闪着寒光。
“咻……”
白色的箭羽破开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直射而来。
“笃——”
“啊……”
箭头射进木头的闷响和痛呼声同时响起。
那一声痛呼只出现一半,便被卡在了喉咙里。
猎人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发出“赫赫”的呼喝声。
鲜血从指缝中迸射开来,像喷溅的泉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看向那个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猎物,满眼不可置信地跪在地上,缓缓倒了下去。
还未消失的视线里,倒映着那个靠坐在树干前的男人。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但那从发丝间透出的厉色,却比北极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就那样靠坐在树干前,静静地看着自己。
左手握着的那半截锋利的箭头,泛着冷冷的寒光。
“滴答——滴答——”
鲜血从箭锋滑落,砸在他耳旁,像极了阎王催命的号角声。
他躺在地上,漆黑的天空映在瞳孔,渐渐失去了光泽。
他到死都没有想明白,那个奄奄一息的猎物,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反抗自己。
沈亦清心中并无什么落叶归根、客死异乡的悲凉念头。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猎物,在泥泞与血污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连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都被践踏殆尽。
刚才那奋力一掷,耗光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名为“生存”的燃料。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身体再也无法支撑,靠着树干缓缓滑落,最终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泥土上。
十几年来,他从未如此清晰地仰望过天空。
头顶的树冠稀疏,几缕惨白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他大口喘息着,肺部如同拉风箱般发出嘶哑的声响,视线开始模糊、重影。
还有必要继续坚持下去吗?
他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放弃,高烧与失血让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
然而,那颗疲惫不堪的心脏,仿佛不受他意识的控制,依然在胸腔里顽强地、倔强地跳动着。
为什么呢?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他隐约听到心底深处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回音:
‘星阑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抵达了安全地点……’
‘楚行简他们也都没有事……’
‘还有那个人……’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纷杂的念头都从脑海中甩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被隐藏在自己心底最深处,尘封已久的声音:“或许,还有机会拯救一切!”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逾越了理智的权衡,唤醒了他骨子里那股不甘认命的倔强。
‘不能死。’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求生的本能如电流般窜过脊椎,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双手在泥土中疯狂地抓挠。
可惜,除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外,身体再无反应。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在绝望中徒劳地翕动。
不能就这样放任……血腥味会引来野兽,也会引来新的猎人……
然而生机已彻底燃尽。
他仿佛能听见血液在干涸的河道中滞涩爬行,发出如沙漏流尽般的死寂声响。
那颗心仍在徒劳地撞击着胸膛,每一次搏动都像溺水者最后的喘息,微弱且断续,终将归于沉寂。
“咚、咚”
“咚——咚——”
“咚——”
‘沈亦清,不可以……睡……’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一双绿色的眼睛在眼前浮现。
幻……觉吗?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将沈亦清从混沌的深渊里一点点拉回人间。
紧接着,消失的感官如退潮后的礁石,一块块重新显露出来。
他能感觉到微风拂过面颊的凉意,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
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右腿伤口处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刺目天光,而是一片幽暗的林间暮色。
然而,就在那瞳孔深处,却跳动着两簇暗黄色的火苗——不远处的空地上,竟燃着一堆篝火。
高热似乎已经退去,身体里那股虚脱的力气也在缓缓回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