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因前些日子从猎场回宫,身子困乏,日日睡到晌午才清醒。
今日天气陡然转热,殿外知了吵吵嚷嚷,合欢怕吵着了九歌歇息,便带着一帮人拿了竹竿兜子去捕,九歌却觉察到响动,披了件薄衣自己起了。
合欢向来稳重,此刻指挥宫侍们捕知了,倒是有些手忙脚乱,九歌在窗边看了半晌,“哧”地长笑一声,道:“姑姑,好端端的,你赶知了做什么?”
“嫌它们吵呀,”合欢拿了帕子拭脸,略有些愤愤,“殿下这几日贪睡,偏生这帮知了叫个没完。”
“由它们去吧,我不嫌吵,”九歌笑了笑,“倒像是有人陪我聊闲话似的,很热闹。”
合欢想到九歌小时候就是爱热闹的,因这些年遭逢变故,心思沉郁,此刻听她这样说,知她现下舒坦,心里也万分高兴,便应下了。
九歌忽而道:“今日他还未来?”
合欢端进一盆温水,伺候九歌盥洗,答道:“日头刚升的那会子来过,听说殿下还未起,就回了。”
九歌若有所思点了头:“他这几日忙着呢,不来也好。”
又过了数日,九歌正用午膳,壑渊御驾已至,人未进殿,声已传来:“这样热的天,也不赶走些知了,吵吵闹闹的。”
他白皙的面上泛起热红,九歌装作未见:“这样吵吵闹闹,我倒是挺喜欢。”
壑渊眸光盯住她:“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乱些才有趣,”九歌不知他是否话中有话,将双箸搁下,笑了笑:“原以为你今日也不会来,没有预备你的膳食。”
“不碍事。”壑渊就着她的碗筷吃了几口,干净修长的手衬在青灰色胎釉的瓷器上,明晃晃的扎眼。
“你这几日很忙?”九歌问,随即又摇头,“我看着倒不像,你这手干干净净的,不似刚下完朱批。”
“我忙不忙都得来了,否则你又该闹,说我没想着你,尽去了别处。”
壑渊将膳食推开,漱了口,随即拉过九歌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舒了口气:“许久没有这样忙了,这几天又热,整宿整宿睡不着。”他瞅了一眼她,眼里浸润笑意,“倒是你,我次次过来,你都睡得十分安稳。”
九歌笑笑不语,扭头去看窗外。
外面的天一派晴好,明晃晃的光照进殿内,光是睁着眼看那些物事的影子就觉得汗流浃背,可九歌白玉般的面上清清爽爽,连一滴汗也没有。
壑渊像是有急事,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要走,九歌诧异道:“我以为你忙完了才过来的,怎么就要走?”
他笑:“你这里热,坐不住。”
九歌也由着他,看着他背影行的远了,脱口而出道:“你今夜来吗?”
他身形一顿,站定了回身反问她:“那你是希望我来,还是不希望我来?”
九歌自觉失态,怕他将这些日子的事情联系到自身,强自镇定地低下头去,勉强一笑:“不管你来不来,我都……”
却是一阵马蹄声从西宫边上破门而行,九歌只听得来人高喝:“急报!速速退让!”
那声音如洪钟惊破天际,隔了十几道宫墙,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九歌心中砰砰乱跳,勉力扶住椅背,才稳住发抖的手,壑渊面上毫无波澜,看了她缓缓道:“你安安生生的,在这里等我,哪都别去。”
直到他的坐辇急行而去许久,九歌依旧还定定站着,连双足失去知觉都不知。
合欢疾行而来,压低声气道:“殿下,方才有战报传来,南疆十二郡反了。”
九歌的右手毫无征兆地一抖,但话音里并无情绪:“原想会迟些时候,不料竟来的这样早……”
却是外间传来一阵兵器声,合欢跑出去,霍地失声喊道:“大胆!你们要做什么!”
有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您是这里管事的么?帝上方才下旨,锁菁华殿。”
九歌双手不觉攥紧,快步走出去,喝道:“谁敢妄动!”
那领头的人眉眼年轻,半副面容隐在盔甲之后,见了九歌便行了礼道:“还望帝姬体恤,帝姬若安全在此,外头才好施展。”
九歌盯住他面容,细细看了片刻,随即转身进了殿。
合欢跟着进来,面上焦急,低声道:“殿下就听凭他们锁了这里?按说我们行事周全隐秘,他应是发现不了才对。”
九歌端坐在桌边,执起纨扇闲闲扇了三两下,才不紧不慢道:“姑姑,你仔细看好,”她话音带笑,“那人是长孙钰。”
那日围猎之行,淮瑾之半遮半掩提起南疆与十萼茄,想必是胜券在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