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神怔了半晌,转瞬便虚张声势地拿出帝姬的架子,扬了下巴指他:“你,过来!”
壑渊见她锦衣玉笔,容色倾城,心下已知她身份。
“站我前面儿,不,不是这样站,你侧着身,对,头低一些,”她的画笔抵在尖巧的下颌,瞬间就浮起一个圆印子,少年的壑渊有点失笑,却被九歌呵斥道,“做什么笑我!脸转过去,不许朝我这边看!”
远远跑来几位宫侍,连连作揖道:“哎哟我的小殿下,这是帝上从幽州请来的贵客,只怕耽搁不得。”
九歌自小被娇宠惯了,得知他要面圣,更是嘻嘻一笑,不由得朝他多看了两眼:“怕什么,一炷香后,我自己带他过去见母皇。”
却是半炷香还未烧完,她便喜滋滋道:“你来看,画的好不好?”
他有些失神,从未有人亲自摹了他的小像在画间,九歌道:“为何不作声?嫌我画得不好?”
她如莺啼般笑着,将宣纸扬了扬,未干的墨迹不经意染上了他挺直鼻尖,她神色闪了闪,又嗤地长笑出声,“呀,脸花了。”
壑渊信手便要去抹,九歌拦住他:“不许擦。”
那副画九歌转头便忘,也不知被风吹到聚仙林的哪丛草里。
远处的宫人面带忧色,小心翼翼地躬身前来:“殿下,帝上还等着见壑渊大人,现下……现下可否……”
九歌不理睬,还是笑盈盈地望着他:“原来你叫壑渊,哪个壑,哪个渊?”
“幽壑出龙啸,深渊闻鸟鸣。”
“好名字,”九歌勾唇笑着,“比我的好听,母皇必定是在怀德殿,我带你去吧。”
他随着她走,九歌平日里尤喜花草,路边不时有些浅紫绯红,她都要弯腰去看。少女独有的肌肤粉雕玉琢,如素玉腻白的脖颈被鹅黄宫袍衬得愈发吹弹可破,连耳垂都泛着莹莹粉泽。
壑渊只觉得口干舌燥,却又不似炎炎夏日被父亲逼着数个时辰连续练剑的困热,只是躁动难安,不知作何消解。
怀德殿幽凉清静,壑渊的燥热少了一些,身旁的九歌笑吟吟站定,指着他朝卿鸿帝道:“母皇,你看我带谁来了。”
壑渊行了礼,九歌却站在原地未动,她语气俏皮熟稔,如此娇憨之态视早已被卿鸿帝视作平常。
卿鸿帝目光扫向一直垂着眼帘的壑渊,起身缓步行至他面前,负手道:“你父亲为何不来?”
壑渊不敢抬头,犹豫了半晌道:“父亲……在数月前便自缢了。”
早春的第一道雷轰然砸下,惊起苍穹归鸟,壑渊瞥见卿鸿帝垂着的右手重重一颤,随即耳际响起她玉碎般寒凉的声音:“往后,你便随朕姓李罢。”她说完又道:“九歌,这是母皇流落宫外的子嗣,往后该有些规矩,称一声皇兄。”
从聚仙林行至怀德殿,足够让九歌想很多事情。以前自己不听话的时候,母皇生气坏了,说要将她下嫁给朝里最不起眼的公子赶出宫去,她方才倒觉得,若是以后母皇要将自己指婚给朝里的谁,不如就指给他好了。
这个世间,应该没有谁能像他笑得不动声色,明明是再寻常不过地看向自己,却似能勾走魂魄一样,连眼角眉梢都是暖意。
卿鸿帝看她:“为何还不唤皇兄?”
九歌被催促,心下千不甘万不愿,低声开了口:“我不。”
卿鸿帝面对小女儿,总是无奈,此时带了些宠溺,道:“你大些声,母皇和你皇兄都没听见。”
九歌怔怔不知该说什么,面色惨白抬眼看了一眼壑渊,突然嚷起来:“我才不信他会是我皇兄!他,”九歌顿了顿,只是不敢置信,白着脸停下片刻又道,“他定然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壑渊原本白皙的俊逸面容早在卿鸿帝说出子嗣二字便惨白一片,此刻听见九歌极力反对的话,连薄唇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迅速消散下去,卿鸿帝沉下脸:“没规矩,胡说些什么。”
九歌突然有些想哭:“我哪里是胡说了,我只是,我只是……”她说不出想要与他婚配的设想,因若是说出来,会成为大宗朝天大的笑话。
这个世间,哪有亲兄妹结亲的道理。即便是偷看的话本里头,也断没有这样的事情。
她只觉得老天与她下了一盘滑稽可笑的棋,起先让她这样欢喜,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她不禁有些气恼,“母皇说他是皇室中人,那为何现在才接他进宫?”
卿鸿帝面色愈沉:“朕做什么事情,都要与你知会不成?”
壑渊在旁勉强道:“承禀帝上,莫说殿下,卑下也并不敢信……帝上的子嗣只有帝姬一个,卑下万不敢误充龙脉……”
卿鸿帝定神看他,帝王杀伐之气如黑云沉沉袭来:“你不信?”
壑渊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紧,卿鸿帝又道:“那你从小到大,可见过你母亲是谁?”她嗓音清冷,“便连你这壑渊二字,也是朕给你起的。”
他不可置信抬起脸来,看清卿鸿帝容貌之后却是生生后退了一步,离了他五步远的卿鸿帝目光幽深,那将世间光芒都揽尽的绝世国色,与在幽州时,父亲书房里挂的美人小像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