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她手心里笼着一个暖炉,温意流转。
合欢听见动静,端了食盘进殿来,九歌勉力道:“说了多少回,已到春深,不必给我塞暖炉了。”
合欢听她如此说,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半晌后还是开口道:“奴婢怎么敢呢。”
九歌一时怔住,合欢低头继续道:“昨日殿下敷了药睡下后,帝上便来了,起先看了殿下额角留的伤,后来便在殿内坐着,直坐到早朝前半个时辰才离去,奴婢都不曾进来。”
今日出奇地停了雨,晚春的天瓦蓝晴好,可她被囚在这深宫,看不见天际的尽头。
她听了合欢的话,发怔半天,神色极淡也不知想着什么,远处似有一声莺啼传来,九歌嗓音有些发涩,低低道:“下去吧。”
合欢应了声,便将早膳摆在红檀几案上,躬身退出去了。
殿内寂然无声,偶或有几声啁啾从殿后的柳叶银桂的树叶里传来。
九歌失魂落魄,怔忡拣起嵌了银丝的檀木箸在眼前细细看了会,片刻后又似手指被灼到,忙不迭地丢开,她似要掩饰着什么一般:“连这个也要镶金嵌银,只有他一介俗人能想出来。”
然则俗不俗,九歌只是口头轻松。
旧朝宗兴十九年,是为壑渊帝登基的庆历元年。
那是庆历元年的盛阳五月,壑渊纳了一批宫妃,却并不宠幸,不知是谁嚼了舌根,宫中流言四起,道后宫冷清皆因九歌。
几日后,不知是谁买通了宫侍,在九歌膳食里投了毒,幸而九歌食得不多,堪堪保住了性命。
壑渊查也未查,将那些妃子一并处死,诛了三族,投毒的宫侍虽在事发后便已自裁,却还是落得扬骨挫灰的下场。
后来他居高临下站在她床榻边,低眉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嘲讽道:“你果真这么想死?连拿人试菜的习惯都没有?”
他有让人试菜验毒的习惯,可她没有。从前卿鸿女帝在时,宫中无人不知九歌帝姬是女帝心头的明珠珍宝,宫侍们皆以九歌安危为第一要紧事,护得金刚不破滴水不漏,并无谁敢在饭菜里投毒。
她气息微弱,不欲理会他。
原以为事情至此告一段落,他却在一日下朝后带来了双檀木箸,青银缂丝,嵌绕其上,若触毒立时会变作漆黑。
她无话,壑渊却依旧嘲弄:“怕纯银太足你拿不动,没用的东西,以后用膳,知道该怎么提防了?”
九歌听见他前面的话,心早已沉下去,他怕纯银她拿不动,他竟还知道她连纯银都拿不动了。
那次他差点杀了她,连手筋都被他一齐挑断,还让她如何去拿。
她从小便是由卿鸿女帝钦点了最出色的画师与弓箭手教习画艺骑射,可手筋已断,从前能提千斤玄铁弓的手,连画笔都拿不起来。
换作往日,她早哭得梨花带泪一副楚楚模样,但现如今,她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壑渊看着她面无血色的脸,只是嘲嗤:“莫要作出这个可怜样,你以为朕会心软一分?”
九歌淡淡一笑:“你自然不会心软。”
她看着他面容,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当年自己作的第一幅画。
宗兴十二年,九歌十一岁生辰刚过,卿鸿女帝见她玩性太重,便命画师拘着,可画师哪敢。
九歌淘气,总让画师去抱自己养的小狗,画师碰着狗毛便要起疹子,实在是受不住,便一状告到卿鸿帝那里,道帝姬画技精湛已不必再教,且心性活泼实在难于管教,求女帝赐自己告老还乡云云。
卿鸿帝当即从怀德殿坐步辇过去,对小九歌耳提面命:“好好学画,若是今日午时交不出一幅功课来,母皇便把你新拣来的第十三只小狗连着以前的十二只都统统丢到净善湖里去。”
母皇生气是佯装的,可她还是不由分说被合欢姑姑带去习画的聚仙林。
她一面愤愤画师竟敢向母皇告状,一面郁郁过会该画什么功课交给母皇。
林中的花儿草的画在画里都是俗不可耐,她绞尽脑汁,将笔杆子都快咬断。
正是抬眸的惊鸿一瞥,面容清俊的少年从小径远远走过。
她趴在石桌上,咬着笔头问合欢:“那是谁?”
合欢道:“许是帝上为殿下请的伴读。”
春风扬起他剑鞘红缨,九歌莫名有些心痒,可她还小,不知道如何对付这突如其来的心痒,眼见着那个少年脚步轻快就要走远了,心痒更甚,脱口便唤道:“哎,你站住!”
壑渊自小随父亲练剑,因父亲双目不能视物,也随了父亲,耳力比别人高出许多,此时听见莺声般的少女嗓音,有几分犹疑地循声望去。
在九歌的眼里,白衣胜雪的男子身似修竹,眉宇俊逸如风轩朗,立于湛蓝的天色下,犹如画作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