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二年的薄春冷雨,已下了足足半月,怀德殿外水洼积的过久,将汉白玉丹墀上的泛青龙纹都快磨平。
怀德殿内亮如白昼,半人高的红烛燃了大半个时辰。东厢暖阁内的沉香紫檀木书案上原蒙着一层明黄龙纹桌帷,此刻被人一把扯下掼在地上,连同书案上的一干物事一齐滚落到嵌金玉砖上。
盛着朱漆的蓝花瓷碟摔在那双黄靴旁,九龙云纹嵌了银丝的靴面被浓黑的墨溅得稀巴烂,殿里的内侍哗啦跪下,乌泱泱一片,噤若寒蝉。壑渊帝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怒视着面前瑟瑟发抖的青衣内侍。
伍盛跪在一旁,脑门上的汗珠儿滴得比殿外大雨更急。
壑渊帝终是怒不可遏,当胸一脚踢过去,喝道:“你再给朕说一遍!”
金豆子大的雨密密地砸到窗棂上,被暮色染作了银灰。
那内侍面色已是惨白,吓得支支吾吾连连喘气:“回、回帝上的、的话,那位……那位怕是不行了……!”
天际尽头轰隆落了一个惊雷,窗棂被一股狂风吹折了半边,冷雨夹风灌进来,他仍是静静站着,恍若又到那日,也是这样大的雨,她气息全无地陷在床榻中,仿若只需一口气,便能吹走,血从她苍白绵软的手腕汩汩涌出来,她宫里的人纷乱哭喊着,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伍盛朝周围的宫侍们重重唾了一口:“没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给窗户眼儿堵起来!”
却是来不及,地上的宣纸吹起落下,覆在了壑渊帝的面上,那一双薄唇没了血色,比宣纸还白上三分。
伍盛吓得几欲昏死过去,怀德殿内一时乱作一团,壑渊帝未有动作立于原地,像是失了魂魄。
大雨如注,殿外风声呜咽,伍盛听得外间有名女子吵嚷着在哭,凝神去听,那哭声近了:“帝上,您到现在依旧还不去见她么?她苦了这么些年,难道如今走也要孤零零的?”
壑渊双唇抿得极紧,喉头一动,右手嘭地重重扣在身前的紫檀书案上。
伍盛见状躬身快步退出殿外,拦了那女子道:“合欢姑姑,您这么闹将下来是犯的什么糊涂,那位是何光景,帝上自有安排。”
“安排?”被拦的女子也不硬闯,只提高了声气道,“我只将我自个主子的话带到,连这个也依不得?”
合欢是在那位面前服侍的人,是谁也不怕,况连壑渊帝登基前都被她管教过几回,伍盛不觉面色白了半晌,竟是答不上话,怔楞间,壑渊帝却已走入雨中,未等伍盛去拿罗伞,他早大步疾行走远了。
菁华殿每隔十尺设一暖炉,合欢曾笑说殿内如此春光暖意,就连娇弱的蝴蝶兰也养得,九歌听了无甚表情,只是淡淡道:“养它做什么,总是活不长。”
合欢不知她是说自己还是说蝴蝶兰,就讪讪住了嘴。
自那年起她便极其怕冷,此刻虽殿内暖炉灼灼烧着,她犹嫌不够,起身打算再去披件大氅,却是合欢砰地推开殿门跑了进来。
她薄唇一抿,皱了眉回身去看,“下这么大的雨,姑姑往哪儿去了,淋了这一身湿气。”
合欢也来不及拭去脸上的雨,忙道:“殿下,帝上往这边过来了。”
“他?”九歌长眉一挑,笑了声,“姑姑莫不是撞见鬼了。”
“殿下……”合欢话音未落,只听得外殿殿门被人一脚踢开,冷风刮进来嘶嘶作响,九歌挑眉看过去,门外的人黑眸幽深冷冽,似冰刃凌厉。
九歌移开眼,面无表情转过身。
“你让人传信给朕,说你要死了,朕竟信了你们的圈套。”壑渊扯了扯嘴角,“你就这样想见朕?连要死的话都能编排出来?”
九歌眼角余光扫向合欢,早已明白,此刻被壑渊话中带刺地挤兑,倒不怒反笑:“我想不想见你,莫非你自己不知道。”
合欢俯首而跪,接言道:“帝上,殿下前些日子淋了雨,今日才得勉强下床。”
“姑姑才是淋了雨罢,你先退下,把这湿衣换了。” 九歌斜了她一眼,说罢看向眉眼冷冽的那人,“帝上的衣服也湿了。”
“你这话是在轰朕走,还是留朕在这儿换一身干净衣裳。”
“帝上哪里话,菁华殿何曾有过您的衣裳。”
伍盛抹了额上的水,早分不清是汗还是雨,讷讷在门外小声接道:“殿下,帝上龙体要紧……不说别的,方才帝上听说殿下不大好,差点把我们这些奴才都斩了……”
壑渊轻笑了一声:“朕何时要你这奴才多嘴了?”
伍盛立时噤声,与合欢一起退了下去。
九歌并不理会他二人,淡淡道:“帝上在这儿也是可以,但有一事,将半月前那事允了我……”
壑渊闻言已是沉了脸,慢步踱到她身前:“淮瑾之刚从西关回来,你不许动他。”
九歌没接他的话,只是笼着袖站在原地,壑渊定定看她半晌,又道:“怎么?”
“倒没有怎么,”九歌浅浅一笑,“只是可惜了,你不是对行宫的清龙池赞不绝口么,我合计着,等瑾之这两日回了京,要带他去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