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龙池的温泉热汤最是怡人,历代皇族养伤或后宫承恩,入清龙池,便可调养大半。
壑渊眼神冷冷:“你如何能与他同去?”
九歌道:“如何不能?我与你去得,与他就去不得了?”
“住口!”壑渊眼神深幽望不见底,氲起一团怒意,“你不用在朕面前说这些轻贱话!”
“哥哥,你只会冲我发火,”九歌淡淡瞥了他一眼:“说起来,瑾之还是当初母皇钦点的驸马,你以为,我母皇被你一剑杀了,她的话就不作数了是不是? ”
她还待说下去,壑渊已腾起勃然怒意,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当初,你说哪个当初?”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若是朕未有记错,你是拿自己的性命逼着你母皇收回御旨,道即是去妙音阁当姑子也不愿下嫁淮瑾之的。”
九歌被他打得耳边嗡嗡一片,却不觉得疼,比这疼千万倍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她抬眸去望他,漆黑的眸子如一潭死水,连情绪都隐去:“我的好哥哥,你现如今倒过河拆桥,与我说这话,”她眉眼一弯,噙着唇角竟缓缓笑起来,“我为何那样,你该是最清楚不过……”
她眼前愈来愈黑,只得深吸一口气,将话头顿住,面上重又浮起一丝笑来,轻声道:“你当真不肯放过我是不是……”
壑渊只当未有听见她那些话,沉声道,“你想嫁给淮瑾之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咬住牙:“不然,你要留我到几时?”
话中的情绪已经辨不出,壑渊抚上她素白如玉的面,道:“是,朕是要留住你。”他垂下手,退后一步,睇住她:“朕确然舍不得你,你还没死在朕的面前,将你母皇的罪孽如数还清,朕怎么舍得你。”
他缓缓斜了斜嘴角,面上却并无笑意:“你以为用话来诓朕,朕便会上钩了?朕不会让你嫁给淮瑾之,更不会让你出宫去,潋世行宫你去不成,这天下任何一处,你都去不成。”那嗓音像是淬了毒,教九歌的心重重落下去,“你与朕的这笔账,来日方长,朕会与你,慢慢算。”
九歌低低笑了声,苍白的脸静默着,快要融进身后的青砖白墙,“我没有诓你,”她柔声道:“我几时有诓过你?连我那天说舍不得杀了你,也不是在诓你,哥哥,你当真不曾爱过我么……若你那时没有违抗母皇的旨意,没有去幽州,我们没有……”
“放肆!”他气恼攻心,将她发狠掼出去,厉声喝道:“朕此生便是爱尽世间千万,也不会去爱你这混帐东西!”
九歌的额角磕在了一旁的矮几边,殷红的血从白皙的额角渗出来,她却似习惯,连眉头都不曾皱一分。
她也不去抹,抬眼盈盈看他:“我不过是问你一下罢了……你急什么?”
她与她母皇一般,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稀世容貌,从前光景好时,粉颊引蝶,娇靥胜花,此刻只余苍白病容,远山眉笼烟,梨花面锁雾。
壑渊打过她的手微不可察一颤,她勾起一抹笑,抬起那双墨黑如点漆的眸子,静静看进他风雨欲来的眼底,“你分明就是爱我的,为何不敢承认,你若是不爱我,听见我要死了,巴巴儿地跑来瞧我做什么?”
“朕来给你收尸!”壑渊怒不可遏,抬脚踢翻她身旁的矮几:“你别以为这样激怒朕,朕就会如你所愿杀了你!混账东西,你母皇当初如何负我父亲,朕便如何加倍地施还至你身!”
九歌耳边响着他低沉的怒意:“你越是逼朕,朕便越不会杀了你!留你在世上受罪,比你死了一了百了更让朕快意千万倍!”
她的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眼前一抹明黄色袍角掠过,那人已是大步走远了。
她缓缓闭上眼,心如死灰一般地冷下去沉下去,血混着冷汗蜿蜒流下来,却比不过他当初挑断自己手腕筋脉的痛楚。
“好,你不让我死……”九歌咬牙惨笑了一声,“那我便不死,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
合欢匆匆跑进来,不住低呼:“殿下,您只好好与他说话便罢……”她却听不真切,眩晕如潮水袭来,瞬时没了知觉。
她那日,是可以杀了他的,可她如何又下得去手。
白茫茫的大雪里,她将剑身偏了几寸,只是刺在他肩胛之上,刺得也并不深,因她从未想过要将他置于死地,他却杀红了眼,恼怒着抽出自己的佩剑,将剑锋对准了她。
“呲”地一声轻响,他的剑锋没入她心口。冬雪由苍穹尽头纷洒而下,覆在她血色尽褪的面上。
那一腔冷意,浇出骨骸碎裂的声响。素袍的云纹被血氲开,衬着漫天飞雪,染作一朵血色桃花,洇红的血尚还微热,由泛着银光的剑身滑落,滴在白茫茫的浮锦台上。
面前的男人眉眼幽深地望着她,话中泛起凉意:“你要杀我?”
九歌急急喘了气,握住刺入自己心口的剑身,稍一用力,剑锋又深入几许。她纵使神情惨淡也仍是容色倾城,柳絮般的雪落在她肩上颊边,瞬间化作凉丝丝的水滴,那样小,毫无感觉。
壑渊眸中生寒:“你竟想要杀我?”
九歌无力地松开右手,方才握住的那柄长剑从壑渊肩胛处垂落下来,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只着薄衣,鲜血极缓地沁出来,如丝如弦。
“有血……”她想伸手去摁住他的伤口,他却置若罔闻,只是逼问她,“你竟然想要杀了我……”
九歌因疼痛茫然地睁大双眼,那是平日里墨玉琉璃一般的眸子,此刻失去了色泽生气。飞雪似鸿毛飘落,打在她浓密的羽睫上,沁成一颗莹亮的泪,被寒风吹得凝住,显出壑渊凉薄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