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慕言出去传信,约了第二日见面。
那天夜里雪又落了一阵,后半夜才停。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书院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萧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屋陈子钰均匀的鼾声,和更远的地方、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书院这一仗,死了不少人。
他摸了摸袖中那个小瓷瓶,冰凉的,贴着手腕。明天见了那个人,若是谈妥了,这药就要开始吃了。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沈昀的模样。那日在这间屋子里,那个人说“我很累,不想当王”的时候,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眼睛却像是要哭。
萧烈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赵慕言在门口等他们。他换了一件墨色的新氅,腰间系着银灰色的绦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萧烈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像是要去赴什么了不得的约。
“走吧。”赵慕言说,语气很平,但耳根已经微微泛红了。
柳今宏的别院在书院地界东边,依山而建,不大,但处处透着讲究。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梅树,正是花期,疏疏落落的红花映着白雪,好看得像画一样。赵慕言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推门,动作很轻。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石径上没有一片雪,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挂了些红灯笼,一个穿青色短褐的小厮正在廊下烧炭盆,见他们进来,起身行了礼,也不多话,侧身引路。
花厅里生了地龙,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窗半开着,透进来梅花的冷香,和屋里的茶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柳清臣坐在窗前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他见众人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萧烈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他穿着一件月白色嵌金丝的长衫,皮肤很白,手指修长,腰间系着一条玉扣绦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整个人温润如玉,端着茶盏的姿态从容得像一幅画。
“都坐吧。”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众人落座。柳清尘等每个人都端上了茶,才缓缓开口,语气随意:“慕言昨天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在下柳清尘,北商会会长。”
话音刚落,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烈和陈子钰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呛得直咳嗽。谢微之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林知许瞪大了眼睛,萧玥的眉毛狠狠挑了一下。
“柳清尘?”于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柳老板吗?”
“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年纪轻轻就当了商会会长的柳老板?”林知许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说您情人无数——”
“知许。”赵慕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清尘倒是面色不改,嘴角微微一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传言而已。”萧玥最先回过神来,起身抱拳:“久仰柳老板。不过——”她顿了顿,微微皱眉,“商会不是只有一位会长吗?您方才说‘北商会会长’?”
柳清尘放下茶盏,语气从容:“天下商会,实则分为南北两部分。北商会管着西北、大理、雍朝、东北这一线的贸易。南商会管着海外、晟朝,以及雍朝南边的部分生意。”
“两家互不干涉?”于远山问。
“本该如此。”柳清尘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但没有多解释,转而看向萧玥和萧烈,“听慕言说,你们想去其他王朝的领地?”
萧玥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柳老板,我们此番前来,是想求您相助。不知您是否有进入雍朝都城康郡的路子……”
“巧了。”柳清尘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我恰好该去雍都康郡,与新王谈雍朝的生意。顺路,可以带他们过去。”
众人脸上皆是一喜。萧烈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多谢柳老板!”萧玥连忙道谢。
柳清尘摆了摆手,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先别急着谢。我也有一事相求。”
屋里安静了一瞬。柳清尘看向萧玥和于远山:“萧小友,于小友,你们要去晟朝?”
萧玥和于远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南商会的白老板,”柳清尘的语气平静,但萧烈注意到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最近似是有些不安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玥脸上:“望你们在晟朝时,替我留意一下他的动向。若有异动,及时传信与我即可。”
萧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举手之劳,雍朝之事,麻烦您帮忙了。”
柳清尘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谈不上帮忙,我们算是合作。”
他放下茶盏,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
“身份的事,我这里有四个路子。”
“第一,我的宠妾。”他看了赵慕言一眼,语气平淡“这个身份虽不体面,但最安全,外人不会深究,也能接触到我的社交圈。”
“第二,护卫。”柳清尘继续写,“我会新招一批护卫,武艺高强,来历清白——可以是退伍边军,可以是江湖镖师。这个身份能带人,但行动受限。”
“第三,”他的笔落在纸上,“我在康郡有几间铺子,可以安排人进去做伙计、账房。茶楼酒肆人来人往,是天然的情报站。”
“第四,”他写下最后一行字,“行商。拿着我开的路引和荐书,在康郡自由行走,名义上是为商会开拓新商路。这个身份最自由,但也要最小心。”
他放下笔,看向众人:“你们只有两人去雍朝?”
“是。”萧玥说,“我哥和慕言哥。其他人另有安排。”
柳清尘点了点头,看向萧烈:“你选哪个?”
“行商。”萧烈说。
柳清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多问,又对着赵慕言说:“那慕言跟着我。”
赵慕言垂下眼轻声应下。
柳清尘转向其他人:“你们呢?”
林知许坐直了身子:“我们三个要去大理边境。”
“大理?”柳清尘微微侧头。
“大理和朔朝交界的地方,蛊毒横行。”谢微之接过话,“我们想去前线,研究蛊毒的解法和弱点。”
“大理向来开放,不必伪装。”林知许补充道,“而且我们几个的身份也不敏感,直接过去就行。”
柳清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子钰身上:“我记得陈家,是做棺材纸钱生意的?”
陈子钰点了点头。
“正好。”柳清尘说,“你家的铺子可以开到大理去,作为他们的据点。打仗的地方,棺材铺子不会引人怀疑。”
陈子钰想了想,郑重点头:“行。我跟我娘说。”
柳清尘又看向萧玥:“你怎么去?”
萧玥看了于远山一眼:“远山就是晟朝人。他带我回去,以他的身份做掩护,比什么路引都管用。”柳清尘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柳清尘继续道,“商会在各国都有暗哨、信鸽、商路。你们若要互通书信,都可以用。”
萧玥也站起身来,郑重地朝柳清尘抱拳:“多谢柳老板。”
柳清尘摆了摆手:“不必客气。”
之后,六个人就像六颗棋子,落在了九州棋盘的不同的格子上。
那天清晨雾气很重,萧玥和于远山往东南去了晟朝。萧玥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大家,只说了一句:“保重。”于远山跟在她身后,朝萧烈拱了拱手,什么话都没说,打马跟了上去。两匹马消失在晨雾里。
林知许、谢微之和陈子钰往西去大理。林知许的布包里塞满了瓶瓶罐罐,谢微之依旧拿着本书研究着,“到了来信。”陈子钰掀开车帘,朝萧烈他们挥了挥手,马车辘辘远去。最后只剩下萧烈和赵慕言。
萧烈站在路口,盯着面前的地面,沉默了很久。
“走吧。”赵慕言看着萧烈因服药而变得苍白的脸色,顺手把他的兜帽拉上,“康郡还等着我们。”
萧烈点了点头,二人并肩往一个方向走去。
萧烈走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声:“慕言。”
赵慕言侧过头。“柳老板人真好。”萧烈说。
赵慕言的耳根又红了。
萧烈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慕言。”
“嗯?”
“你说,沈二会是回去找他了吗?”
赵慕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知许只说年前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没留信。”萧烈没说话。雪落在他的肩头,化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也许吧。”赵慕言说。
萧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独自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那身影渐渐模糊又清晰,从前书院门口走向马车的萧烈,变成今日走在康都街头、瘦了一圈的“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