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赵长宁靠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凌厉与疯癫，奇异般地多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安逸。

她指尖摩挲着腕间的东珠串子，身旁立着两个眉目温和的中庸宠侍，垂首侍立，进退得体。她的目光满意地扫过殿下三个儿女，这一年来，暄儿和映儿一如既往地乖巧安分，昀儿也事事顺从，从无半分违逆，兵权稳稳握在自己与弟弟手中，朝堂之上无人敢置喙，这般掌控一切的滋味，让她渐渐沉溺。

“暄儿，”赵长宁开口，语气随意，“昨日让你抄的佛经，抄完了吗？”

沈暄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母后，抄完了。儿臣稍后便呈上来。”

赵长宁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沈映：“映儿，近日绣工如何？”

沈映微微欠身：“绣娘说儿臣有所长进了。”

赵长宁满意地“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头一蹙，手指按住胸口。那阵心悸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连呼吸都滞了几分。她的脸色白了一瞬，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娘娘。”嬷嬷不知何时已从殿侧走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递到她唇边，声音低而柔，“喝些吧。”

赵长宁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那股莫名的烦躁与心悸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她舒了口气，将茶盏递还，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这些年若不是你，本宫怕是早被这些烦心事折腾坏了。”

“娘娘洪福齐天，老奴不过尽本分。”嬷嬷垂首，语气恭顺，端着空茶盏退到殿侧。

赵长宁摆了摆手，又恢复了方才的闲适。她看了沈昀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弯：“昀儿，选妃的事，你舅舅会亲自操办。看看折子记住流程，其余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去露个面就行。”

“是。”沈昀应得干脆。

赵长宁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她没注意到，嬷嬷端着空茶盏退出殿外时，沈暄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在殿门口停了一瞬。

沈暄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

廊下，嬷嬷端着空茶盏站定，片刻后，沈暄的身影从殿内无声地走了出来。

“殿下。”嬷嬷微微欠身。

沈暄左右看了一眼，廊道尽头无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压低声音：“母后今日的心悸，似是比上回重了。”

“药效在累积。”嬷嬷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安神散不会伤身，只会让她越来越依赖。她离了那盏茶，便睡不安稳，坐不踏实。日子久了，她离了老奴，便什么都做不了。”

沈暄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浅淡，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茶里的东西，真不会被人察觉？”

“殿下放心。那不是毒，是朔朝宫廷秘制的安神散，太医验不出。”嬷嬷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沈暄抬起头，看着廊外灰蒙蒙的天。夕阳被云层遮住了大半，透出暗沉沉的光。“嬷嬷，你说朔朝，真的中庸至上吗？”

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老奴亲眼所见。朔朝的朝堂上，九成官员是中庸。乾元与坤泽不得入中枢，只能做些边角差事，一辈子翻不了身。中庸，才是真正的人上人。”沈暄的眼睛亮了一下。

“朔王说了，”嬷嬷凑近一步，几乎是在耳语，“殿下是他见过最有气度的中庸。蛰伏多年，必能一飞冲天，隐忍是成大事者的骨血。他日殿下若愿与朔朝携手，雍朝便是殿下的。”沈暄沉默了片刻。廊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轻轻飘起。他的目光落在那盏空茶盏上，茶盏内壁还残留着淡褐色的茶渍，像一道干涸的伤痕。

那日午后，沈昀正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说是批折子，其实不过是把母后圈定好的奏折一一盖上玺印。他的手指机械地起落，朱砂印泥沾在指尖，红得像血。

“陛下，”沈一从门外进来，“选妃细则。”

沈昀展开折子，目光扫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选妃之日定在下月初八；入选者仅限于中庸；主事者不是礼部，而是赵长安。

桩桩件件，都和小妹月前梦到的分毫不差。难道她真是，天选之人？

沈昀靠坐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杏树上，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簇挤在枝头，像一团团将化未化的雪。有风吹过，花枝轻轻一颤，便有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花是盛极的，也是将残的。有些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叶芽，尖尖的，裹着绒毛，在花瓣的缝隙里探头。再过几日，等这阵春风再暖些，花就要落尽了，叶子会铺天盖地地长出来，把这一树粉白遮得干干净净。沈昀看着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飘过窗棂，落在他的手背上。

小妹沈映，自父皇驾崩后常常来“探望”他。她常常坐在沈昀对面，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从宫女的八卦聊到朝臣的趣闻，从新进的绸缎聊到御花园新开的芍药。聊着聊着，话题就会拐到母后身上。

“三哥，母后今日又打着你的旗号罚了御膳房的人，只因那道鱼不合口味。”

“三哥，母后把兵部尚书的坤泽女儿指婚给了赵家旁支，人家明明有心上人。”

“三哥，你不觉得母后管得太宽了吗？你才是皇帝。”

沈昀每次都只是笑笑，不接话。沈映说累了，就自己找台阶下，临走时还要补一句“三哥你好好休息，我过几日再来”。

而半年前，沈映终于装不下去了。

那日她来得比平时晚，进门时脸色不太好，像是憋了一肚子气。沈一上了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再放下。

“三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沈昀抬起头。

“你真是个合格的傀儡。”沈映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没有灵魂，也没有心吗？你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吗？你活着就是为了死吗？”

沈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了然与戏谑

“小妹，”他说，“你终于装不下去了。”

沈映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你是真的很能装啊。”沈映说。

那白眼翻得毫不遮掩，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沈昀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沈昀没有否认。

“我就直说了吧。”沈映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沈昀，“我知道你是坤泽。”

沈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垂下眼，把茶盏放在桌上，抬眸看向沈映，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你想要什么？”他问。

“别紧张，我不想害你。”沈映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们坤泽就应该合作。我很敬佩母后成功夺权——她能以坤泽之身，扳倒父皇和沈昭，把兵权握在自己手里，这手段，我服。”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是，三哥，你没发现吗？母后夺权之后，做了什么？”沈昀挑了挑眉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吃喝玩乐，养了几个中庸面首，今天罚这个明天杀那个，纯粹在泄愤。”沈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她根本没有任何政改的意思，我们坤泽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她掌权而好过半分，依旧要被人轻视，被人当作乾元的附属。”

沈昀看着她，目光平静：“你也知道，我不过是母后手中听话的傀儡，根本无法为你做什么。你和我说这些，就不怕暴露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