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雍都康郡东市的老槐树抽了新芽,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茶棚的粗布棚顶上,晃晃悠悠的。茶棚底下照旧坐满了人——跑江湖的、做小买卖的、替人跑腿的,三教九流,都挤在这片树荫底下,就着一文钱的大碗茶,聊些有的没的。
“听说了吗?苍梧书院那边,还是没动静。”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咂了咂嘴,把碗里的茶底子一口闷了,“都修整一年了,怎么还不开学?我家那丫头还想去考呢。”
“修整?”对面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嗤笑一声,压低了几分声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去年朔朝那场仗,打得书院血流满地,我看是没人敢去了。”
“可不是,”旁边一个穿短褂的老妇插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诶,我外甥在东北边跑商,说晟朝那边是撤兵了,可东北那边压根没停。李将军三万铁骑,跟刀子似的一路切过去,晟朝三分之一的地盘都没了。现在东北那边,一大片土地跟咱们雍朝可接上壤了。”
“接上壤又怎样?”瘦猴男人撇撇嘴,“那战场,谁敢去?听说那边天天有人往南逃,拖家带口的,惨呐。”
“要我说,最奇怪的还是朔朝。”胡茬汉子挠挠头,“打了一圈,西边扰大理东边困书院的,结果援军一来就跑,然后就跟从前一样闭国,一点动静没有。你说他们图啥?”
“图啥?”老妇冷笑一声,“不把咱们普通老百姓的命当命呗。那蛊毒你们是没见过,我外甥说,中了的人,血管里跟有虫子爬似的,活活疼死。”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懂了。
“唉,说这些有啥用?”瘦猴男人叹了口气,把话题扯开,“聊聊咱们雍朝的事儿吧。新皇登基都一年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胡茬汉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现在的王就是个空架子。真正说了算的,是太后。”
“嗤,”瘦猴男人接话,“赵长安一个乾元,却听那坤泽太后的使唤,两人把兵权握得死死的。这新皇也真给咱们乾元丢脸。”
“一个坤泽,不好好在后宫待着,天天瞎搅和,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啧啧,坤泽临朝,我看雍朝这气运,怕是要尽了。” 老妇摇头晃脑,摆出一副洞悉世事的模样,“依我看,坤泽本就该守在家里。我家那坤泽,我说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这才是天经地义。你瞧太后那般行径,早晚要出大乱子。”
“出什么乱子?人家手里有兵呢。” 瘦猴男人撇了撇嘴,“咱们不过是平头百姓,看谁脸色不是看。”
“都一样,”胡茬汉子把碗重重一搁,“反正咱们小老百姓,过不好。”
众人一阵唏嘘。
萧烈坐在茶棚最偏僻的角落,兜帽压得极低。面前一碗凉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听着这些不堪的闲言碎语,桌下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
沈昀他,从小便是听着这些长大的吗?
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凉的茶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每天清晨,在所有人都还没醒的时候,从贴身的荷包里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就着冷水吞下去。就像他习惯了药效发作时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习惯了随之而来的头晕和恶心,习惯了自己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越来越轻的体重,习惯了成为一个“中庸”。
一年多了。他来雍朝的都城康郡已经一年多了,还是连沈昀的面都没有见过。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茶棚。阳光落在苍白的脸上,他没有抬头,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走进了康郡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他在康郡扎下一根细细的根——以“茶商之子王雪”的身份,租下一间小院,和街坊邻居混个脸熟,偶尔去茶楼坐坐,偶尔去布庄转转,做一个沉默寡言、不爱交际的年轻人该做的所有事情。短到那些回忆还历历在目,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那是正月时的事了。
书院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雪又落了一层,盖住了墙根下暗红色的痕迹,但盖不住那股让人心里发堵的沉重。
厢房里生了炭盆,火光明灭不定,映着几张年轻的脸。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像有人在窗外叹气。萧烈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是那天晚上冲锋时被朔朝的流矢划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炭盆里的火猛地晃了一下。
萧玥走在最前面,披风上落满了雪,靴子上沾着泥和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但眼底沉着,比离开东北时多了一层东西。
于远山跟在她身后,谢微之几乎是飘进来的。他脸色白得跟窗外的雪似的,嘴唇发青,一进门就往炭盆边凑,伸出手烤火,整个人缩成一团。林知许跟在他后面,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把门关上,嘴里嘟囔着“让你多穿件袄子你不听”。
赵慕言最后一个进来。他把门关严实,解下染血的披风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被刀划了一道口子的玄色劲装。他看了萧烈一眼,点了点头。
门还没关严实,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闷哼——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陈子钰踉跄着撞进门来,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呼哧带喘,脸冻得通红,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我……我来了。”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路上下雪,马陷进沟里一次,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半道上了。”
林知许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包袱接下来,“快来烤烤火。”谢微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
萧玥在桌边坐下,把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膝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于远山在她旁边坐下,倒了碗热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喝,双手捧着,让那点热气暖着指尖。
萧烈把姜汤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抬起头,看向一直窝在角落里翻药箱的林知许。“知许,”他的声音不大,“之前我托你配的药,好了吗?”
林知许的手顿了一下。她从药箱里抬起头,目光在萧烈脸上停了一瞬,眼神有些复杂——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无奈。
“好了。”她说,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握了握,没立刻递过去,“但你确定要用?这药……谢微之说过,副作用很大。”
谢微之从炭盆边抬起头,看了林知许手中的瓷瓶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什么药?”
“你最讨厌的凝之。”林知许说,“抑制信香、伪装中庸的猛药。”
屋里又安静了。这次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你要伪装成中庸?”于远山看向萧烈,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萧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知许手中的瓷瓶。
“长期服用会导致身体虚弱、头晕、恶心,”林知许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意说的事,“还可能影响信期健康,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停药之后会有强烈的反噬——信期集中爆发,痛苦加倍。”
她把瓷瓶放在桌上,没有松手,像是还在等萧烈改变主意。
“阿烈,”谢微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伪装成中庸确实方便行事,但这药的代价太大了。你……”
“我知道。”萧烈打断他,伸手从林知许手中拿过瓷瓶,塞进袖中。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给我吧。”
“人齐了。”赵慕言靠着门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说吧,接下来怎么办。”
屋里又安静了。萧玥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雍朝那边,”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和远山商量过,不能硬闯。”
“康郡是雍都,不比别处。”于远山接过话,语气沉肃,“没有正经的身份,我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假路引呢?”谢微之问,声音还带着点哆嗦。
“能弄到,但不保险。”于远山摇头,“雍朝刚死了老皇帝,新君登基才几天?城门盘查比从前严了不止三倍。假路引经不起细查。”
赵慕言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盯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沫子,喉结动了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其实……”他开口,声音很轻。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慕言没抬头,手指在茶碗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有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萧玥问。
赵慕言不说话了。耳根开始泛红,从耳朵尖蔓延到脖子,在炭火的映照下格外明显。他把茶碗放下,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于远山挑了挑眉。大家都在看着他。
“慕言,”萧烈放下姜汤,“你倒是说啊。”
赵慕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战场上做最后的冲锋准备。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应该能帮上忙。”
“谁?”萧玥追问。
赵慕言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把脸别过去,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缝,声音更低了:“……见了就知道了。”
“见了就能知道?”萧烈皱眉,“什么意思?”
赵慕言不说话了,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那句“我不好意思说”也一起咽了回去。
萧玥和于远山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知许嘴角翘了起来,但她忍住了没笑。谢微之从炭盆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赵慕言,又看了看别人。陈子钰刚从包袱里翻出一包干蘑菇,抱在怀里,还没搞清楚状况。
“行。”萧玥把茶碗一搁,语气干脆,“那就见了再说。什么时候见?”
赵慕言垂下眼,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他在书院地界有别院。我去传个信,约个时间。”“那还等什么?”萧烈站起身,“现在就去。”
赵慕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根还是红的,但眼神稳了下来:“……好。”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披上那件染血的披风,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低:“见了之后……别多问。”
门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赵慕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陈子钰抱着干蘑菇,终于忍不住了:“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慕言哥一说这个人就脸红?”没人理他。
谢微之默默伸出手,从他怀里把那包干蘑菇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