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中庸,”赵长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中庸最好了,好好待着,母后不会亏待你。”
沈暄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母后。”
赵长宁又看向沈映。沈映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表情。那种安静让赵长宁多看了她一眼。“映儿,吓着了?”
沈映点了点头,声音温顺:“母后辛苦了。”
赵长宁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挂在嘴角的一层霜。
“去吧,”她摆了摆手,“都回去歇着。”
沈暄和沈映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殿内只剩下赵长宁和沈昀。
“昀儿,”她的声音很柔,“母后说过,会帮你扫清所有障碍。”
沈昀没有说话。他看着母后脸上那道血痕,忽然想起她年轻时牵着他的手走过梅林的样子。那时候她的手上没有血。赵长宁走到沈昀面前,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一滴血。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
“你恨母后吗?”赵长宁忽然问。
沈昀沉默了片刻。“不恨。”他说。
赵长宁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那就好。”她收回手,“回去吧。好好歇着。过几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昀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殿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赵长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低头看着地上的血泊,看着血泊中那张已经辨不出面目的脸。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说过,”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会后悔的。”
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沈昀的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血腥味——这里离太和殿已经远了,风把那些味道都吹散了。可他总觉得鼻尖还萦绕着什么,铁锈一样的,甜腻的,怎么都甩不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血。可他记得母后替他擦脸时,袖口蹭过他脸颊的触感——那袖口上有血,已经半干了,蹭在皮肤上,粗粝的,凉的。
他走下台阶。
沈一从暗处闪出来,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沈七也从另一侧靠过来,三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宫道很长,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覆着点点半化不化的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昀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是喜欢跑。跑得太快摔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那时的母后会走过来,蹲下身,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膝上的灰,说:“跑那么快做什么,稳重些,又没人追你。”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再也回不到书院了。
而那个说要带他去东北吃炖肉的人,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或许,不会再见。
或许最好,不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