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看来她对雍朝,还真是恨透了。”
萧烈忍不住问:“这个雍朝到底怎么搞的,怎么这么可恨啊?沈昀也说希望雍朝不存在。”
萧霁雪和王二叹了口气,都没有回答。
萧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等你去了就知道了。”萧烈沉默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这座热热闹闹的大宅上,屋子里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炖菜的香气还在飘。
雍朝。沈昀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入皇城。沿途的景色渐渐从田野变成了村落,又从村落变成了连绵的屋舍,最后是高高的宫墙,墙头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沈昀没有掀开车帘。他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一在外面低声说:“殿下,到了。”
沈昀睁开眼,下了车。
殿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熏香的味道浓得发腻。赵长宁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是。”沈昀行一礼,“母后安好。”
赵长宁没有接话。她放下茶盏,打量着沈昀,目光像一把梳子,从头到脚,一根一根地梳过去。
“听说书院出了事?”她漫不经心地问。
“是。”沈昀的声音很平,“有人混入武试校场,欲行不轨。”
“哦?”赵长宁挑眉,“抓到了?”
“死了。”
“死了?”赵长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什么人?”
“书院还在查。”沈昀说,“儿臣离校时,尚未有定论。”
赵长宁沉默了。她看着沈昀,目光中带着审视。
“沈二呢?”她忽然问,“怎么没跟你回来?”
沈昀抬起头,看着赵长宁,目光坦荡:“沈二两月未曾与儿臣联系,儿臣也正想请问母后是否知道他的踪迹。”
殿内安静了一瞬。赵长宁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起来。
“你不知道?”
“不知。”
赵长宁站起身,慢慢走到沈昀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昀儿,”她的声音很柔,“你是我的孩子。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沈昀没有说话。
“你不信?”赵长宁歪着头看他。
“儿臣信。”
赵长宁看着他,忽然收回了手,转身走回软榻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回去歇着吧。一路辛苦。”
沈昀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当晚,小厮领着沈昀一路来到了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
水牢阴暗潮湿,冰冷的水没过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全身,冻得人浑身发麻。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杖责落下,每一下都疼得沈昀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衫,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进冰冷的河水里,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可他始终没有哼一声,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承受着这一切,眼底的决绝,愈发坚定。他知道母后不会真的杀他,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过。这是惩罚,也是生路。
身后的铁门关上了。沈昀撑着墙壁站在中里,水太冷了,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怀念着萧烈的怀抱,牙齿轻轻打颤。
水牢里只剩下沈昀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河水里,背上血迹斑斑,狼狈不堪,黑暗中,只有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腿快要站不稳了,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衣物的摩擦声和脚步声同时响起,赵长宁亲自来到水牢,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里端着疗伤的汤药和衣物。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沈昀的脸颊,指尖的凉意让沈昀又打了个寒颤,她的语气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偏执:“昀儿,母后罚你,都是为了你好。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唯一的指望,是雍朝唯一的希望,母后不会害你,从来都不会,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会给你一切,会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会帮你扫清所有障碍,好不好?”
沈昀闭上眼,掩去眼底的厌恶与疲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儿臣明白。”
赵长宁满意地叹口气,指尖划过他的脸颊:“乖。只要你听话,母后什么都应允。这水牢冷,搬回宫里去住吧,过几日见你父皇时,莫让他太过担忧了。”
她站起身,提着裙摆走了,步摇声渐渐远去,水牢里重归沉寂。
沈昀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消失,像潮水退去。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母后不会再回来,才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往出口走。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撕扯着疼,像有人拿刀在皮肉里剜。水从小腿退到脚踝,又从脚踝退到脚下,最后他踩上了干燥的石阶。铁门外,沈一没有说话,上前扶住他,沈昀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才勉强站稳。沈一感觉到手心里湿了一片,沈昀的里衣被血浸透,黏在背上的暗红色触目惊心。
“殿下……”沈一的声音有些发紧。
“回去。”沈昀说。
沈一没有再说什么,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沈昀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记得路上经过几盏宫灯,灯光的颜色昏昏黄黄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梦里才有的东西。
回到寝殿,沈一扶他在榻上趴下,转身去叫太医。沈七已经烧好了热水,端着铜盆进来,看到沈昀背上的伤,手一抖,水差点泼出来。“别看了。”沈昀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上药。”
沈七咬着牙,用帕子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背上的血污。伤口很深,有些地方皮肉翻开着,温水一碰,沈昀的身体就绷紧一下,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攥着枕头的指节发白。
太医来了,又走了。
沈昀趴在榻上意识模糊,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盖被子,有人在给他额头敷帕子,有人在给他喂水,他浑身滚烫,像被扔进了火炉里,但骨头缝里又在往外冒寒气,冷得他缩成一团。
“殿下,喝口粥。”
沈昀摇了摇头,没有力气张嘴。沈一端着碗等了好一会儿,沈昀才勉强撑起身子,喝了两口。米粥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但也只是暖了一下。
他把碗还给沈一,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摸到了。
萧烈给的鹿肉干,他还没舍得吃。沈昀把油纸包攥在手里,重新趴回枕头上,蜷起身体,把油纸包贴在胸口。纸包逐渐被他的体温捂热,他闭上眼,想起萧烈温柔的怀抱和暖甜的信香。
再有半月。半月之后,就可以回书院了,就可以再见到他了。沈昀把油纸包攥得更紧了一些。他要撑下去,要弄清楚母后到底想做什么。他要保护好萧烈,不能让母后动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水里。沈昀感觉自己在下坠,一直往下,往下,往下,落到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地方。但胸口那一点温热,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不让他沉到底。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沈一吹灭了灯,轻轻带上门。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冷地照着这座空荡荡的宫殿。
第二天一早,沈昀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榻边,逆着光,看不太清脸。
“三哥。”沈映的声音轻轻的。
沈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沈映连忙上前按住他:“别动,趴着就好。”
沈映在榻边坐下,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小几上,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和一碟小菜。
“我让御膳房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沈映把粥递到他面前,“三哥,你用些。”
沈昀接过碗,喝了两口。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沈映看着他喝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三哥,母后这次……下手太重了。”沈昀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听说了。”沈映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三哥犯了什么错,母后这样罚你?”
沈昀放下碗,看着沈映。沈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指尖在袖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我不知道。”沈昀说。
沈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小妹想说什么?”沈昀的声音很平静。
沈映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鼓足勇气。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三哥,你不觉得……母后越来越过分了吗?”
沈昀没有接话。
“她说是为了你好,可你看看你自己——”沈映的目光落在沈昀背上的伤处,虽然被被子遮住了,但她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三哥,你真的信她是为了你好吗?”
沈昀沉默了很久。
“她是母后。”他最后说。
“母后就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吗?”沈映的声音忽然急了一些,又很快压下去。她咬了咬嘴唇,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低下头,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温顺,“三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
沈昀看着她。沈映的睫毛微微颤着,手指绞着袖口,一副说错话的懊恼模样。可沈昀忽然觉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算好的。
“小妹,”沈昀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映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三哥,我只是觉得……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母后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她罚你你就受着,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可是三哥,你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沈昀没有说话。
“你为雍朝做了这么多,为母后做了这么多,可她们领情吗?”沈映的声音微微发颤,“母后把你当棋子,朝臣把你当靶子,二哥把你当眼中钉——三哥,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沈昀看着沈映,看了很久。沈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口擦了擦,别过脸去,像是觉得自己失态了。
“小妹,”沈昀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今日,是母后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沈映愣住了。
“我自己来的。”她说,声音有些委屈,“三哥,你不信我?”
沈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沈映咬了咬嘴唇,站起身。
“三哥,你好好休息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顺,“我……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三哥。”
“嗯。”
“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这样委屈自己。”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你是我的三哥,我不想看你被母后……被任何人当成棋子。”
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昀趴在榻上,看着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他放在榻边的手上。沈映的话还在他耳边转。
“你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他闭上眼。从前那些年没想过,现在很想。很想要萧烈,很想去东北看看他朝思暮想的雪原,尝尝他日夜惦记的炖菜。想和萧烈一起,坐在热乎乎的火炕上,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看他吃肉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想去冬日的松林中感受一下是不是真的和他的信香味道那么像,想看看名为“王二”的人到底有没有萧烈说的那么好看,想看萧玥和于远山斗嘴打闹,想看谢凝之几个字就让萧烈吃瘪,想看陈子钰脸红,想听林知许哈哈大笑,想看赵慕言在一旁摇头,想在萧烈怀里看。
不想当王储,不想争皇位,不想再假装乾元,不想再当棋子。想过自己的人生,想过作为普通人的一生。
他睁开眼,看着明黄色的帐顶,绣着四爪金蟒。他从十岁起就住在这间屋子里,睡在这张床上,看着这顶帐子。看了八年,从未觉得它像今天这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映今日句句关心,却也是句句挑拨,到底是真心疼他,还是另有目的?
母后和小妹,他谁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