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了一场薄雪。
几人站在书院门口,行李堆了一地。马车排成一列,马匹打着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陈子钰和林知许走后,萧烈他们又留了几日,等到书院里不让人留宿的时候和沈昀一起出发。
于远山站在萧烈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看着心情很不错。
萧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远山,你不是中秋假期回家了?还以为你和家里关系缓和,今年不和我们回东北了呢。”
于远山愣了一下:“啊?谁回家了?”
萧烈看向萧玥:“阿玥说的啊,说你中秋——”
萧玥忽然咳了一声,声音有点大:“你不是说回家了吗?”
于远山怔了怔,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啊……是。回去了一趟。然后又被赶出来了,没好意思说。”萧烈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再追问。谢微之站在旁边,目光在萧玥和于远山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沈昀站在几步之外,身边是沈一和沈七。他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个不大的包袱,月白色的袍子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
萧烈朝他走过去。“路上小心。”萧烈说,声音闷闷的。
沈昀点了点头。
萧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沈昀手里。
“鹿肉干。上月我爹娘新寄来的。”萧烈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你拿着路上吃。”
沈昀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攥紧了。
“萧烈。”
“嗯?”
沈昀没有再说话,而是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萧烈的腰。
萧烈整个人僵住了。他感觉到沈昀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凉凉的,带着雪的气息。沈昀的手臂收得不紧,像是在试探。萧烈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落在沈昀的后背上。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是怕抱紧了会把怀里的人揉碎。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面。
周围安静了一瞬。
于远山张了张嘴,被萧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谢微之垂下眼,转身去整理马车上的药箱。沈一和沈七对视一眼,默默背过身去。
萧烈感觉沈昀的手指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路上小心。”沈昀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萧烈说。“你才是,一切小心。”
沈昀松开他,退了一步。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尖红红的,像被雪冻的。他低下头,把肉干塞进怀里,转身走向马车,没有再回头。
萧烈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线上。
于远山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萧烈没有动。
“你不回家了?”萧玥也走过来,语气平淡,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萧烈这才转过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出书院大门。萧烈一行人踏上了北上的路,而沈昀的马车则往南,往雍朝的方向,渐渐消失在了风雪里。
越往北走,天地越是辽阔。萧烈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田野渐渐变成了草原,草原上覆着厚厚的雪,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山峦起伏,像沉睡的巨兽,脊背上披着银白的铠甲。
空气越来越冷,但萧烈的心情越来越热。“快到了!”他喊了一声,车厢里立刻躁动起来。
于远山从毯子里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还是这么冷,对味儿!”
“冷什么冷,这多清爽!”萧烈嘻嘻地傻乐着,“待会儿吃上炖菜,更对味儿!”
“我狠狠吃!”于远山也兴奋起来,“想了一年了!”萧玥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谢微之坐在最角落里,抱着一本书,从头到尾没抬过头。萧烈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本医书,讲毒理的。“微之,你别看了,都看了一路了。”谢微之头都没抬:“嗯。”萧烈叹了口气,缩回自己的位置,掀开帘子往外看。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
他忽然想起沈昀。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不知道他母后有没有为难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那个肉干,那可是他的珍藏。萧烈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想,要是沈昀也能看到这片雪原就好了,他应当会喜欢的吧。
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下来。
院子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眼英气逼人——正是萧霁雪。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便是王二。
“娘!”萧玥第一个跳下车,冲过去。
萧霁雪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臭丫头,长高了。”
“爹!”萧烈又冲向王二,王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萧霁雪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后面下车的于远山和谢微之,脸上又绽开了笑容:“远山,微之,快进来,外面冷!”
于远山笑嘻嘻地凑上去:“雪姨,我太想您了!”
“少贫。”萧霁雪笑着拍他,又看向谢微之,“微之,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谢微之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雪姨,我想吃榛蘑炖鸡。”
“就知道你想吃这个!”
一家人闹哄哄地往里走。屋子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榛蘑炖鸡、薯粉炖鱼、酱肘子、红烧肉,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烩酸菜,里面有肉有菜有血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萧烈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就要夹菜,被萧玥一筷子打了回去:“等会儿。”
“我尝尝——”
“尝什么尝,你路上没吃?”
“路上吃的能和家里比吗?”
萧霁雪笑着摇头,招呼于远山和谢微之坐下:“吃,别管他们。”
于远山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雪姨!二叔!太好吃了!”说完就开始埋头猛吃,一碗接一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萧玥瞥见他又往自己碗里夹肉,忍不住开口:“你差不多得了,别把我家吃穷了。”
萧霁雪白了萧玥一眼,转头对于远山说:“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别听她的。”
王二默默给于远山和谢微之各夹了一块肘子,于远山感动得眼眶都红了:“雪姨和二叔真好!我入赘给萧玥行吗?我来东北当赘婿!”萧玥踹他一脚:“再瞎说滚回去!”
众人哄堂大笑。
萧烈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沈昀。什么时候也能带他来家里吃一顿就好了,他应当会喜欢热乎乎的炖菜和火炕,喜欢一屋子人闹哄哄地挤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吧,他一定没吃过这种饭。
谢微之闷头一碗接一碗地吃着,不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萧玥忽然放下筷子。“对了,爹、娘,”她的语气随意又平静,“我哥和雍朝王子好上了。”
屋子突然静下来,萧烈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王二愣了一瞬,转头看向谢微之:“微之,她是不是又瞎说呢?”
谢微之放下筷子,平静地摇了摇头:“好上了,结临契,抱着睡。”
萧烈脸涨得通红:“不是你让——”他猛地闭上了嘴,晚了,全桌人都看着他。
萧霁雪和王二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现下书院里……”萧霁雪缓缓开口,“雍朝的王子只有一个乾元吧?”而后是一阵沉默。
王二接着说:“烈儿,你……”却也没说下去。
萧烈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越急越乱,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都没说清楚。
萧玥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沈昀是坤泽,乾元身份是伪装。他说要和我们合作。”
她将书院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雍朝的刺客、赵长宁的算计、沈昀的坦诚以及她们计划的“合作”。
一桌子安静地听着,萧霁雪放下筷子,喃喃了一句:“嗨呀,还以为是乾元和乾元……”
“从未听说过。”王二似是也松了一口气。
于远山瞪大了眼睛:“雪姨!二叔!你们俩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个吗?”
萧霁雪忽然笑了,那笑声清朗,像风吹过松林。“孩子们,”她说,“九州的局势,就像海一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大海有潮起潮落,天下也是。现下已经太平了几十年,或许本就到了起波澜的时机。”
王二接过话头,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很沉:“整个九州都明白,雍朝沉疴积弊已久,早已外强中干,枯木难支。它的兴亡表面上与其他王朝无关,但实则九州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中原地大物博,雍朝大厦将倾,但那片土地却是块沃土,势必会有人惦记。”他顿了一下。“只是子民何辜?又该何去何从呢?”
萧玥听了,放下筷子,郑重地看着爹娘。
“爹,娘,明年我们将出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想隐去姓名,去中原看看。”
萧霁雪和王二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于远山也放下了筷子,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我和阿玥一起。”
谢微之抬起头,平静地说:“我也会和他们在同一处。开个医馆。”
萧烈直接惊呆了:“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啊??”
没有人回答他。
萧霁雪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也好。一定注意安危,不要轻易涉险。如有变数,你们全都立刻回来。”
萧烈急了:“我——”
萧霁雪看着他:“你什么你?”
萧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之前一直说想回东北好好过日子,可现在……
“我还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闷闷的。
大家齐齐翻了个白眼。
“你之前不都坚定地要回东北吗?”于远山说。
萧霁雪叹了口气,悠悠地补了一句:“儿大不由娘啊。”
王二也跟着叹了口气,悠悠地补了一句:“有了坤泽忘了爹。”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萧烈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萧霁雪笑够了,收起笑容,正色道:“雍朝被朔、晟两朝包围着。若有变化,为求自保,应结交我们来牵制晟朝才对。赵长宁此举,是想让东北和雍朝结下梁子,待到事变之时,东北不插手,或甚至加上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