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的院门半掩着,门口再也没有侍卫。
萧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他抬起手,叩了叩门板。
“进。”里面传来沈昀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如既往的平静。
萧烈推门进去。
院子里已经点了灯。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暖的。沈昀站在正屋门口,书院统一发的月白袍子,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就是比旁人好看。
他手里端着半杯茶,正看着他。“偏房已经收拾过了。”沈昀说,语气平淡一如往常,“净室在西侧。”萧烈“嗯”了一声,扛着包袱往东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沈昀一眼。
沈昀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那个……”萧烈清了清嗓子,“谢谢你帮我收拾偏房啊。”
“不用。”沈昀别开眼,转身回了屋,门没有关。
萧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在院子里莫名其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进了偏房。
偏房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新的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皂角的清香。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剪好了,火折子就放在旁边。
萧烈把包袱往桌上一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正屋的窗户。沈昀的窗户也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出一个端正的剪影——那个人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似乎在写什么。
萧烈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这样偷看不太好,赶紧离开了窗边。
他把包袱解开,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那壶烈酒放在桌上,又把月饼拿出来摆在窗台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初秋的风已经不那么闷了,从门窗灌进来,吹得满屋子皂角香。还有——从正屋那边隐隐飘来的,一股极淡的、雪松冷雾的香气。
可能是昨晚结了临契的缘故,萧烈感觉沈昀的信香好像无处不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天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倒在床上,一把扯过外袍蒙住头。
被子外面,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耳朵上,红得像刚刚吃的肉肠。
正屋里,沈昀放下笔,侧头看了一眼东边的窗户。
灯灭了。
他垂下眼,看着纸上写了一半的字。那是一篇文章,讲的是“克己复礼”。他写了半天,只写了开头几个字,后面便再也写不下去。因为他满脑子都是萧烈方才站在院子里,说“谢谢”时的表情。那副真诚中带着别扭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两年前来书院的第一天。
入学武试后,沈昀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萧烈端着一碗面大大咧咧地坐到了他对面。沈昀抬头看了他一眼,萧烈就笑嘻嘻地说:“你身手挺好啊,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咱俩一起吃。”
沈昀说“不用”,萧烈就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吃面。
第二天,他让沈一去查萧烈的背景——东北边陲的王子,家里以农耕狩猎为生,人缘很好。
沈昀看完那些资料,把纸烧了,然后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
不要靠近。太危险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刻意躲着萧烈。萧烈约他比武,他拒绝;萧烈坐他对面,他换位置;萧烈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他微微颔首便快步走过。他知道萧烈在背后说他装,但他不在乎。他不能在乎。
可是每次演武场上,萧烈打完之后浑身是汗,身上暖甜的信香便会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沈昀站在远处,隔着半个演武场都能闻到。那味道让他想起晒太阳,暖洋洋的——是一种让人想放下所有防备、安心睡去的味道。
他每次都想站得更远一些。可他的信香不听话。
他能感觉到,每当萧烈靠近的时候,自己体内那股雪松冷雾就会变得不安分,像是被风吹动的松枝,沙沙作响,忍不住地想要缠上去。那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吸引,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他花了两年时间,用距离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现在,萧烈搬进了他的院子。
沈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暖甜的信香隔着整个院子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明明很淡,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不对。不是萧烈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沈昀猛地睁开眼,按住了自己的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体内的信香在不受控制地翻涌,不似信期的涨痛,而是一种更隐秘、更危险的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扎了根,正在慢慢地往外长。
安神香。引信草。沈一说过,那东西与抑制丸相冲,会引发一连串后遗症。他昨晚一口气吃了三粒抑制丸,今天白天还能撑住,全靠萧烈的临时标记暂时压住了信期的余波。但临契不是永久的,它正在慢慢消退,而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正在加倍地翻涌上来。
沈昀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新买的一盒抑制香。
他不敢叫沈一和沈七。萧烈搬进来了,那个人的武功太好,五感太敏锐——暗卫只要靠近院子,萧烈一定会察觉。他不能让萧烈知道他有暗卫,更不能让萧烈发现他的身体还在出问题。
他可以自己处理的。
沈昀把在桌子上打开盒子,取出一根细长的香。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香差点从指间滑落。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将香凑近油灯的火苗。
火舌舔上香头,燃了一瞬,又灭了。
再点,又灭了。
他的信香越来越浓了。雪松冷雾的气息从体内涌出来,浓烈得像要凝成实质,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那味道本该是清冽的,此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他的头开始发昏,视线模糊,指尖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能再拖了。
他咬着牙,第三次将香凑近火苗。手抖得太厉害,香头在火焰边缘晃了几下,还是没点着。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欲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