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议事堂。
周慎行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第三盏茶,觉得自己的头比中秋的月亮还圆还胀。
沈昀院子的事儿他已经一边查一边让人去禀报山长了。但山长今早去了后山赏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值守小厮说,后山发现的那两具侍卫尸体,死因查出来了,是被人一击毙命,或非寻常学子所为,还有陆奉安说的坤泽——这意味着,有外面的人潜进了书院。周慎行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侍卫被杀、高手潜入、疑似坤泽混入乾元院又消失无踪……
三件大事还没解决,又有一桩事报了上来——
萧烈把陆奉安打了。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苍梧书院建院百余年来,头一遭在节假里还这么多事儿,自己这个值班夫子当得真累啊。
“夫子。”一个小厮探头进来,“萧烈他们到了。”
周慎行叹了口气:“让他们进来。”
萧烈走进议事堂的时候,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印子。他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身后跟着赵慕言、萧玥和陈子钰,三个人排成一排,表情各异。
陆奉安是被两个同窗搀进来的。他鼻青脸肿,嘴角破了皮,鼻子里塞着两团止血的棉布,模样凄惨极了。他一进门就指着萧烈,声音又尖又哑:“夫子!您看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在书院里公然行凶,还有没有规矩了!”
周慎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萧烈,你先说。”
萧烈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陆奉安从外面回来嫌他们吵闹,到阴阳怪气地说他害了沈昀的侍卫、找了两个坤泽去栽赃,再到他忍了又忍,最后陆奉安回屋后隔着门喊“就是你害的”,他实在没忍住,踹了门,动了手。
“夫子,打人是我错,我认。”萧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但他一张嘴就把人命关天的事儿算在我头上,空口白牙地污蔑我,这算什么?没做过的事,我绝不认。”
周慎行转向陆奉安:“你说的那些话,有证据吗?”
陆奉安支支吾吾:“我、我是听说的……我也是关心同窗……”
“听谁说的?”
“我……我忘了……”
周慎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书院教书二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萧烈这个人,虽皮了些,但为人守礼数,知分寸,平日里只有仗义相助,从不主动惹事。倒是陆奉安,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在书院里拉帮结派,明里暗里瞧不起边陲来的同窗。
今天早上,陆奉安就带着一帮人去沈昀院门口闹了一通,回到宿舍又说那些话,明摆着就是挑事。“陆奉安。”周慎行开口,语气不轻不重,“你污蔑同窗在先,出言不逊在后。萧烈打人不对,但你也不是无辜的。”
陆奉安瞪大了眼睛:“夫子!他把我打成这样,您还说我——”
“我说了,他打人不对,会罚。”周慎行打断他,“但你那些话,若是传出去,坏了萧烈的名声,你担得起吗?”陆奉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周慎行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去疗伤。这件事到此为止。”
“夫子!”
“我说了,到此为止。”周慎行的语气重了几分,“你若是不服,等山长回来了,跟山长说。”
陆奉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没敢再说什么,被两个同窗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了。堂里安静下来。
周慎行看着萧烈,叹了口气。
“萧烈,你打人不对。抄五遍《书院训诫》,三天内交给我。”
“是,夫子。”萧烈老老实实地应了。
“还有——”周慎行顿了顿,“以后遇事别动手。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打架的。”
萧烈低下头:“知道了。”
周慎行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
萧烈一行人走后,周慎行在议事堂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侍卫、坤泽、清晨,桩桩件件都把矛头对准了沈昀,这不像是一般的学生纠纷,更像是有人在外面布局,要毁掉沈昀。
“九州的狂风,还是刮到了书院啊。”周慎行低声喃喃了一句,睁开眼,看向窗外。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郁,日光正好,可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不知道山长会怎么处置。但他知道,这些事若是处理不好,书院的平静日子,怕是到头了。
沈昀是雍朝的嫡出王子。雍朝那点事,九州谁不知道?现任王是个不靠谱的,子嗣众多,王储之位群狼环伺,周边晟、朔两朝又虎视眈眈。沈昀作为嫡出乾元,是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人,他来书院读书,说是求学,其实也是避祸。可现在,祸事追到书院来了。
周慎行揉了揉眉心。
他又想起三天前书院的堂议——月末会有一批学子入学,人数比往年多了不少,住宿紧张,需要调整。沈昀那个院子,原本是看在他雍朝王子的面子上特批的独院。可现在出了人命,说明单人独院并不安全。或许该让一个人搬进去住。他想了想,起身出了议事堂,往沈昀的院子走去。
沈昀的院门关着。
周慎行叩了叩门,片刻后,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内,穿着书院统一发的月白袍子,领口竖得高高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夫子。”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周慎行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夕阳落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周慎行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沈昀沏了一壶茶,倒了两杯,在对面坐下。
“夫子来,是为了侍卫的事?”沈昀问。
“不全是。”周慎行端起茶杯,看着沈昀,“侍卫的事,书院在查。我来,是想跟你商量另一件事。”
他把书院住宿紧张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道:“你的院子有一间偏房,空着也是空着。山长的意思是,能不能让一位同窗搬进来住?一来缓解住宿压力,二来——你一个人住,也不安全。有个人在旁边,互相照应。”
沈昀的手指微微一顿。
“夫子想让谁搬进来?”他的声音平静。
周慎行看了他一眼:“人选有两个。一个是赵慕言,西北王庭的王子,为人稳重,武功也不错。另一个是萧烈,武功很好。”
他叹了口气:“赵慕言、萧烈还有陆奉安本是一个院的。赵慕言倒是没什么,但萧烈和陆奉安不对付,今天还把陆奉安打的见了血。我想着,把他们三个都分开也好。”
沈昀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萧烈这个孩子,本心不坏,只是有些直肠子……”
萧烈。赵慕言。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当然,这是你入学时租下的院子,你说了算。”周慎行道,“你选一个,我安排。若你都不愿意,我再想办法。”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
沈昀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慎行。
“萧烈。”他说。
周慎行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再多费些口舌,因为赵慕言举止得体,和沈昀素无过节,两人都是端方持重的性子,住在一处也省心。萧烈就不一样了,这两人似是暗自较着劲,平日里在学堂上连眼神都不怎么交汇。如今沈昀竟点了萧烈的名,这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他看了沈昀一眼,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沈昀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水,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