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周慎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萧烈那孩子,其他都好,就是文课差了些。你若是方便,平日里点拨他几句,也算是同窗之谊。”
沈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周慎行站起身,掸了掸衣袍:“那我去跟他说。你这边收拾一下偏房,他今晚可能就搬过来。”他起身要走,沈昀忽然开口:“夫子。”
“嗯?”
沈昀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后……不会再有人单独住一个院子了吗?”
周慎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会了。”他说,“山长已经定了,所有单人住的院子,都要安排两个人。这样更公平,也更安全。”
“好。”沈昀起身送他。沈昀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送他到门口。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慎行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沈昀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多保重”,便转身走了。沈昀站在门口,看着周慎行消失在夕阳里。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可他后颈上那圈已经结了痂的齿痕却在隐隐发烫。
周慎行找到萧烈的时候,萧烈正蹲在院子里啃肉肠。
萧玥和陈子钰已经回了中庸院,赵慕言在旁边擦剑,萧烈蹲在台阶上,手里拿一根肉肠,一边嚼一边侧耳听着。
陆奉安在屋里。他的门关着,但隔音不好,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几个同窗来照顾他,又是安慰又是上药,陆奉安一会儿“哎哟”一会儿“疼死了”,一会儿又低声咒骂几句萧烈,听着很惨。
萧烈嚼着肉肠,腮帮子鼓鼓的,但难掩嘴角的得意。
“萧烈。”周慎行站在院门口喊他。
萧烈抬头,看见周慎行,赶紧把嘴里的肉肠咽下去,差点没噎着。他站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油,咧嘴一笑:“夫子,您找我?抄书我晚上就开始抄,五遍,保证一遍都——”
“不是抄书的事。”周慎行走进来,看了看这间院子,又看了看隔壁陆奉安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叹了口气。“萧烈,有个事跟你商量。”他把住宿调整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沈昀同意你搬去他的院子住。你愿不愿意?”
萧烈愣住了。“搬去……沈昀那儿?”
“对。他的院子有一偏房,给你住。”周慎行看着他的表情,“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安排你去别的院子。但沈昀点名要你,说是你武功好,能照应。”
萧烈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沈昀点名要他。沈昀?那个今天早上连句谢谢都没说的沈昀?点名要他?啊?这……
周慎行见他呆立着,又低声说道:“你杨夫子早就想让人给你补一补文课,为此私下里给那些夫子送去多少好酒,你却偏说看见夫子就发困。”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沈昀你看着不困吧?他能点头让你搬过去,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机会。”
萧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点了点头。
周慎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软了些:“今晚就去吧。好好跟沈昀相处,别整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你的文课若能提上来,明年终考也不至于太难看。夫子们都希望你能更好。”说完,他转身走了,青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萧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根肉肠,呆愣愣地看着周慎行离开的方向。
“点名要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赵慕言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剑收入鞘中,走到他身边,也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着萧烈。“还不去收拾?”
“啊?哦。”萧烈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肠,三两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我、我这就去。”
他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慕言。
“慕言,你说……沈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平日里见了我都绕着走,怎么忽然点名要我搬过去?”
赵慕言想了想,淡淡道:“也许,他没你想的那么讨厌你。”
萧烈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去了。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娘新纳的鞋底,一壶没喝完的烈酒,一把刀,还有桌上剩的一些吃食。他把月饼和肉肠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又想了想,把那壶烈酒也塞了进去。然后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自己住了两年的地方,忽然觉得有些不舍。但没有犹豫太久。隔壁屋里,陆奉安的哼哼唧唧声还在继续,间或夹杂着几句“萧烈这个莽夫”“迟早要告到他退学”之类的咒骂。萧烈听了,嘴角一撇,扛起包袱就往外走。
“慕言,我走了。”
赵慕言站在门口,冲他点了点头。
“保重。”
“你也是。”萧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陆奉安要是再嘴贱,你就揍他。揍完了说是我翻墙回来打的。”
赵慕言嘴角抽了抽:“……快走吧。”
萧烈哈哈大笑,扛着包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赵慕言送走萧烈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院子里少了一个人,忽然就显得空荡荡的。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听着陆奉安不间歇的嚎叫声,叹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把包袱系好,拎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整个院子,转身走了出去,穿过乾元院的石板路,绕过演武场,从侧门出了书院。沿着一条小径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片安静的宅院前。院门口的守卫见了他也不拦,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气浓郁。正屋的灯亮着,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
赵慕言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赵慕言推门进去。屋里的人正坐在桌边看书,闻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那人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散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和温和。
“怎么这时候来了?”那人放下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阿烈搬走了。”赵慕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袱,“陆奉安那个人太烦,我不想跟他住了。”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就搬来我这儿了?”
“嗯。”
“也没提前说一声?”
赵慕言沉默了一瞬,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不想我来的话,我走。”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行了,进来吧。正好我煮了粥,你还没吃晚饭吧?”
赵慕言“嗯”了一声,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桂花树的香气,和屋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