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仿佛只要眨一下眼,那身影就会化作雾气散去。
不是他。
来人穿着那身她眼熟的玄青色国公府侍卫服。正是年初,跟着他一道南下江南的亲卫。
那亲卫见到独自立在晨雾寒风中的黎苏,并不意外。
以往世子爷每回外出归家,少夫人都会在这里等候,风雨无阻。这几乎成了府里不成文的景致。
只是这一次……
想起世子爷回来时,那辆紧随在后的青帷小轿。
侍卫心头微紧,看向黎苏的目光不由便带了一丝怜悯。
他快步上前,单膝行礼。
“禀少夫人,世子爷的马车已到朱雀大街。陛下亲自出宫相迎,此刻,世子爷正随圣驾进宫叙话。”
黎苏唇瓣微动,还未及出声,身后已传来婆母,镇国公夫人满是欢喜的声音。
“好,好!陛下如此厚爱,是景城的福分,更是咱们国公府的荣光。”
国公夫人由张月如扶着,从暖意融融的厅内走了出来。
张月如脸上漾着得体的笑。
“婆母说的是。”
“我听父亲提起,世子爷此次江南之行差事办得极为漂亮,陛下龙颜大悦,怕是要有大封赏呢。”
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一旁静立的黎苏,心底又忍不住泛了酸水。
妻凭夫贵。
这黎苏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庶女,怎就这般好命,能嫁给世子爷。
国公夫人正欢喜,连连拍着张月如的手背,眉眼舒展,连道了几声“好”。
这喜讯如石子投入静湖,顿时整个国公府前院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活络起来。
下人们脸上都带出了笑影,走动间的脚步也轻快了。
一片渐起的喧嚷声中,黎苏却像被隔在一层无形的琉璃后。
婆母的欣慰,长嫂的奉承,下人们的欢喜,那些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却都未能真正落进她心里。
她只清晰地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怦,怦,怦——
一声声,又重又急,敲在胸腔里。
不是为那可能到来的封赏,只是为他。
他终于回来了。
她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他此刻的模样。
定是穿着那身绯红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神色从容。
在金殿之上,在群臣之中,他永远是最光华湛然,令人无法移目的那一个。
十五岁便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天子最倚重的近臣,镇国公府矜贵的世子……
他身上的光环太多了。
多到她这个妻子站在他身旁时,总觉得自己像一抹单薄的影子,稍不留意,就会被风吹散了。
宫里召见,定是要到晚上才能回府了。
前厅里等候的众人说说笑笑地散去,黎苏也回到了扶疏院。
院子里那几株寒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颜色清浅,在冬日淡白的日头下,几乎没什么暖意。
她小心地将药膳从铜炉子里取出来。
这药膳不能凉放,要一直煨着。
可煨到晚上。几样补气的药材性子也怕已熬老了,失了平和。
他那样讲究的人,定能尝出来,虽不会说什么,但用不了几口便会放下。
这念头在她心里轻轻滚过,于是便转身去了小厨房。
洗净手,从橱柜里取出备用的药材,再熬一罐新的。
待他回来时,刚好能喝上。
太阳还未下山,黎苏便提着重新熬制好的药膳,来到正厅外的廊下,站定。
廊柱投下的影子斜长,起初只是淡淡的一道。
随着太阳西沉。
那影子仿佛吸饱了墨,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像一道缓慢闭合的帷幕。
终于将她大半个身子都笼罩进它的阴影里。
暮色便这样,从脚下这道浓黑的影子开始,一寸寸地向整个庭院扩展开去。
先是浅浅的鸭蛋青,然后渗入些混沌的灰,最后凝成一种带着寒意的靛蓝。
远处屋脊的轮廓,在昏暝中渐渐模糊,像是淡墨在宣纸上晕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
黎苏猛地抬头。
一辆青篷马车正从洞开的府门外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青帷小轿的马车。
檐角挂着的风灯在暮色中摇晃,照亮了车前悬挂的国公府徽记。
是他的马车。
他回来了。
黎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向前迎去。
可冻僵太久的双脚全然不听使唤,第一步便是一个趔趄。
手上小心捧护的铜炉子剧烈一晃。
糟糕,药膳。
她慌了一瞬,只顾着收紧手臂去护那炉子,脚下却正踩中一块松动的铺路石。
“少夫人!”
在翡翠的惊呼声中,她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向前扑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斜插过来,铁钳般牢牢托住了她的手臂。
掌心干燥温热,那热度带着侵略性,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袖,烙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
指节修长分明,骨线流畅,肤色是匀净的冷白色。
檐下灯笼的光斜斜铺过来,在皮肤上镀了一层温润的釉色,隐约照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圆润干净。
中指指腹靠近指尖的关节处覆着一层薄茧,颜色略深,是长年累月握笔留下的。
这触感太熟悉了。
无需抬头,一股冷冽的松柏气息,已随着他靠近的动作,将她全然笼罩。
是他。
那只手在扶稳她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撤走了力道,抽离得干脆利落。
黎苏被他骤然撤走的力道带得又是一晃,才堪堪自己站稳。
男人清冷的声音冷冷传来。
“你在这做什么?”
她抬起眼。
廊下昏黄的光,恰好漫过他微蹙的眉心,在他轮廓深邃的俊美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眼神沉静,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深潭一般的幽邃。
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
不悦。
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泛着酸涩。
她下意识地将怀里温着的铜炉子往上提了提。
“我……”
她刚启唇,一个音节还未吐完整,便被他冷声截断。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