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城的目光掠过她怀中紧护着的铜炉,只停驻了短短一霎,便漠然移开。
他转身登车,未再多看廊下一眼。
厚重的车帘垂下,遮断所有视线。
马车启动,后面那辆青帷小轿静静跟上。两行车轮一前一后,缓缓碾过青石路面。
辘辘之声由近及远,一声叠着一声。
沉甸甸的,不像是在路上行进,倒像是碾进了愈发黏稠窒闷的暮色深处。
声响每远一分,暮色便深重一寸。
车影渐淡,轱辘声渐杳,最终连轮廓带余音,都被无边漫上来的靛蓝天幕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余一片空茫的寂静,沉沉地,压在黎苏的心口。
她缓缓垂下眼睫。
铜炉外壳冰冷,寒意透过掌心直刺进来,尖锐得像一根根细密的冰针,深深扎进血肉里。
起风了。
檐角挂着的风灯摇晃起来,昏黄的光晕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凌乱跳动的影子。
光影交错间,仿佛暮色最后一点温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搅乱了。
翡翠的声音带着哽咽,被风断断续续地送来,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千万里远。
“娘子,起风了,您身子单薄,我们快些回去吧……”
她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固执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剩一片空洞的黑暗。
许久,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转身时,脚下又是一绊。
仍是那块松动的铺路石。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会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托住她了。
她身形晃了晃,自己稳住了。
翡翠吓得脸色发白。
她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铜炉,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凛冽的晚风彻底吹散了。
主仆二人顺着长廊往回走。
行至一处岔路拐角,却见平日里最为幽静,常年落锁的“揽月轩”方向,此刻竟是灯火通明。
暖黄的光从洞开的门窗里大团大团地溢出来,热烈地泼洒在院墙和石板路上。
煌煌然一片,将那一片天空都映出了暖色的光晕。与她这边的沉寂漆黑,划开了一道冷暖分明的界限。
翡翠小声嘀咕。
“那院子不是一直空着吗?怎么……”
话音未落,就见管家福伯领着一群抱着锦褥,抬着箱笼的下人匆匆走来,看方向是往揽月轩去的。
他一面疾步向前,一面扭头语速极快地嘱咐着身后的人。
“暖炉务必再添两个,要库房里上好的银丝炭。还有那套紫檀木的桌椅,都仔细着搬。”
“世子爷特意吩咐了的,可不能怠慢。”
走得近了,他一抬眼,就瞧见静静立在路边的黎苏主仆。
他先是一惊,随后猛地刹住脚步,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笑。
“少夫人安。这天寒地冻的,风又大,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怎么在这里。
方才在正厅廊下,那人也这般问她。
难道这偌大的国公府,处处都是她不该踏足,不该知晓,甚至不该出现的去处么?
翡翠见黎苏脸色有些不好,便上前半步,问。
“福伯,这揽月轩是?”
福伯眸光闪了闪,避开黎苏的视线。
“是有贵客要入住,世子爷吩咐加紧收拾出来。”
语气含糊,显然是不欲多言。
那边有人高唤“管家”,催得急。
福伯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朝黎苏深深躬身。
“少夫人恕罪,老奴那边实在忙乱,脱不开身,得先告退了,您千万保重身子。”
说罢,便转身带着那群下人,快步走进揽月轩。
贵客。
黎苏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
方才进门时,那辆静静跟在萧景城马车后的青帷小轿。
她只瞥了一眼,当时天色已昏暗,她只隐隐约约看到车内有人。
翡翠猜测道。
“应是世子爷从江南带回来的客卿。只是,一位男客,不住在外院客馆,却安排在这内院的揽月轩,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忽然,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轻轻一拍手。
“是了。奴婢前两日听婆子们闲聊,说外院的客馆在修缮。想来定是这个缘故,才让那位‘贵客’暂时住到这内院里来。”
揽月轩虽在内院,但不属于内院核心,位置更靠近外院。
“定是这样没错的。”
她说完,还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这样吗?
黎苏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不远处那通明的院落。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贴着她的裙角掠过,发出干涩的呜咽声。
回到扶疏院时,天色已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院子里那几株寒梅,虬结的枝干,在沉沉夜色里只余下嶙峋的剪影。
正房的门廊下,孤零零悬着一盏死气沉沉的风灯,光线昏黄黯淡,仅勉强照亮门前几步的石阶。
进到屋内,黎苏将怀中紧抱了一路的铜炉子,轻轻搁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咚。
炉底与木质相触,发出一声沉闷而孤寂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翡翠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揭开铜炉的盖子。
“还热着呢。娘子护得真好,奴婢这就着人给世子爷……”
“倒了吧。”
黎苏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截断了翡翠尚未说完的话。
她愕然抬眼,看向黎苏。
烛光下,黎苏的侧脸沉静无波,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仿佛刚才那句吩咐,与吩咐人剪去一盏多余的灯花,并无分别。
“……是。”
翡翠等了一会,仍不见黎苏改变主意,便提起那铜炉子,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黎苏又在桌边站了许久。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着窗纸。
她望着那片虚空,目光没有焦点,仿佛思绪飘了很远,又仿佛只是被这片空洞的黑暗吸附住,什么也没想。
烛芯忽然“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光亮猛地一跳,映得她眼睫颤动了一下。
她这才回过神,转身走向浴房。
温热的水没过肌肤,氤氲的热气试图驱散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她闭上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回放着,方才在正厅廊下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