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子站在观前古松下,手持拂尘,望着枕溪山象发霉被褥一样的雾,层层叠叠覆盖在屋顶,山崖,林梢,望向被浓雾遮挡,看不见的小山村,神色凝重。萧夜手捧茶盏从观内走出,双手递给玄清子:“师尊,喝口热茶。”玄清子接过,揭开茶盏,茶水热气都被这浓雾压得直往下沉。他抿了口热茶,转头问萧夜:“你看今日这雾可有异常?”萧夜看着被浓雾压的下沉的茶水热气,又抬头看了看雾中的黑斑,说道:这雾比往日沉,沉的好像要把笼罩住的一切,都压垮挤碎,那黑斑还有侵蚀气机之象。
玄清子点点头:“这是剥情之气。这雾气前些日子持续多日,我只当是自然现象,枕溪多雾,没多加留意。但今日这雾带黑斑,与往日不同,这白雾是自然而生,黑斑便是剥情之气,世上万物皆有情有灵,牲畜认主,邻人和睦,远亲有念。若被这黑雾侵蚀,轻则牲畜不认主,邻人不和睦,口舌增多,远亲反目;重则同类互殴,自行相残。生灵若被侵蚀,生机渐失,形同被线操控木偶。”
萧夜问道:“那山下村民?”
玄清子点头:“一样。你我修道之人自是不怕这些,但山下村民、山中林木、生灵一旦被侵蚀,先剥情,再慢慢枯寂,直至消亡。”
观旁小径路边,巨松无风自动,松叶簌簌落下,卷成堆,成旋涡状,缓慢旋转。一赤足麻衣老者,背着一卷枯槁如死藤的物事,步履缓慢行至巨松边,从地上捡起几根松针仔细察看。落下的松针皆是新绿,松木针黄而落,新针继上,自然循环;但今日落下的都是新绿松针。老者皱了皱眉,继续缓步前行。
溪畔,一素衣女子临水而立,腰间挂一枚刻着繁复鸟纹的玉坠,一手执笛,一手虚悬于水面,望着那团覆盖水面的浓雾黑斑,满脸担忧之色。
雾最浓斑最密,雾斑成团,黑雾笼罩之处,己听不到鸟鸣兽叫,山林树叶都已枯黄。
雾斑最浓处,一道模糊的黑影立在断崖边,象一滴特浓的墨,在清水中向外扩散,染黑周边还有点残存的白雾。
萧夜抬手指向黑雾中的模糊黑影问:“师尊,此人是谁?”
玄清子抿了一口茶水,答:“这是寂机子,少年良善,原是医者,后来却成为最想抹去生灵情愫的人。信奉天无情为道,无情则能公正,有情则乱。认为天地本该无喜无悲、有序无乱,情脉是乱源,生灵是累赘。此番前来,定是和这剥情之气有关——要将这有心天地,改成无心枯境。”
玄清子话音刚落,传来一阵清亮笛音,穿透浓雾。巨松那旋转的松针不再旋转,掉下的新绿松针如同有了生命,从地上飘起,重新挂上树枝。
玄清子面露喜色,捋了捋颌下长须,指着西方对萧夜说:“听这笛音,必是泠心。”萧夜问道:“她修的是什么道?竟能使掉落的松针挂回树桠!”玄清子道:她靠天地生机修行,感知生灵情脉:草木喜悲、虫鸟哀乐,雾气蚀了山林生机,林间雀鸟不再鸣啼,溪中游鱼沉底不动。必然来查看其中缘由。她信万物有灵,失了情的天地,便是她修行的死敌。”
萧夜恍然:“师尊,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相辅相成。那这位泠心前辈所修,便是克制寂机子枯寂之道?那枕溪山?”
玄清子道:“要看气运。”
观前小路,那麻衣老者背着一卷枯朽的星槎,周身绕着细碎的星子微光。缓缓踏径而上。玄清子见之,抬手给萧夜打了个手势,躬身立在路边。萧夜见状,忙随玄清子一道,躬身立于玄清子身后。萧夜瞟了老者一眼:他脚踩两片树叶,飘飘然路过二人跟前,头没转动半分,连眼角余光都没偏离毫厘,径直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玄清子才直起身,示意萧夜也起身,对萧夜说:“这位踏叶而行的麻衣老者,号观槎翁。专观天地气运流变,眼能看穿气脉隐迹,是天地间最懂‘天心流变’的观测者。此番前来,应是察觉枕溪山的天地心脉渐弱,要看这天地是要守着温情,还是归于死寂。”
萧夜点头:“这浓雾蚀心,我们也要有所防备,助泠心女侠一把。”
玄清子摇头:“萧夜,这黑雾凶险,蚀人心骨。山上山下生灵众多,这是枕溪,我们居住之地,我们才是主防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