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傍晚,许家祠堂门口挂起了两盏白炽灯。
冬天黑得早,灯一亮,门前那块青石地就白得发冷。族里几个长辈坐在堂屋长案两边,热茶一盏接一盏地续,香灰味混着潮木味,一股旧家法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来。临川县这种地方,祠堂不开口时只是祖宗牌位,一旦开了口,什么厂里的事、房里的事、女儿该不该说话,全能被揉到一处讲。
许伯成今天摆的就是这层阵势。
名义上是“族里商量怎么保春和”,实际上是要借长辈压许薇薇,把她从接下来的董事会和厂务里挪开。
许薇薇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伯公坐正中,手里拄着拐杖;二叔公咳个不停;还有两个平日逢年过节才会露面的旁支长辈,也被许伯成请来了。周玉梅站在门边,明显不想进这屋,却也不敢走。许悠悠背着书包站在院里,手指冻得发红,还是跟来了。
“来了就坐。”大伯公先发话,“伯成说厂里眼下乱,外头人又盯着,你一个没毕业的女娃天天拦着会,也不是办法。”
许薇薇没坐,只站在门槛里:“那今天是商量,还是定我的规矩?”
许伯成叹了口气,做足了受累长辈的样子:“薇薇,我请族里长辈来,不是压你,是怕你一个姑娘家扛不住。现在春和不是你爸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逞强就能守住的。咱们先把权责理清,你退一步,厂里有个成年人出来做主,外头才好谈。”
“谁是成年人?”许薇薇冷声问,“你?”
祠堂里一下更静。
二叔公皱眉:“薇薇,说话注意点。你三叔再怎么着也是长辈。”
“长辈能随便带资方下场看厂、看账、看牌子?”许薇薇看向长案,“外头谈的是收购,不是救济。族里今天要真为春和好,先问问三叔拿的是什么意向书。”
许伯成脸色微沉,却还是稳住:“你还是年轻。厂里拖不起,病房也烧不起。外面肯给口价,肯给托底,已经算难得。你这样天天拿半截旧纸吓人,只会把路越拦越窄。”
“半截旧纸?”许薇薇往前一步,“三叔,你是不是怕的就是‘纸’?”
大伯公不耐烦地敲了敲拐杖:“都别绕了。今天就一句话,许振邦没醒之前,春和厂务得有人代管。伯成是男丁,又在厂里多年,人头熟,理当先顶上。薇薇,你一个女孩家,守病房、守家里,别再出来抛头露面。”
这句“女孩家”一落,许悠悠脸色一下白了。
她在门外站得笔直,书包带却被她攥得发皱。
许薇薇还没开口,许伯成已经顺着往下接:“是这个理。再说悠悠还要念书,周玉梅也操心家里。你们娘几个把家守住,就是帮厂里了。”
许薇薇心里那口火反而一下冷了。
这就是县城里最会压人的办法——先拿祖宗牌位压你,再把“女孩家”“念书”“家里”几样往你头上一摁,像你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是不懂分寸。
“那厂里谁来代管?”她问,“许伯成代管,杜明川报账,贺远山外头谈,是不是?”
“别胡扯外头人。”二叔公皱眉,“伯成再怎么着,也姓许。”
“姓许就能把春和牌子先拆出去算?”
这回许伯成脸上那层体面终于裂了:“许薇薇,你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的是你。”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发紧的“姐”。
许悠悠进来了。
她平时最怕这种长辈一屋子的场合,今天却一步一步走进堂屋,站到了许薇薇身边。灯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平日更白,也更瘦。
“这厂里的事,不是我姐一个人乱说。”她开口时声音有点抖,却没退,“我也看见过。”
祠堂里顿时炸开了点细碎响动。
“悠悠!”周玉梅下意识想拦。
许悠悠没看她,继续往下说:“爸出事前,我在厂里见过楼道灯灭,也见过有人半夜去后仓。后来还有人去学校问我,问我在厂里看见什么。三叔要真只是为家里好,为什么你的人会追到学校?”
她这几句说得不快,却一句比一句更费力。许薇薇站在旁边,能听见她尾音里压不住的颤。她太清楚妹妹最怕的不是长辈斥她没规矩,而是‘学校’两个字一旦被当众提出来,明天开始她再进教室,所有眼神都会先落到她身上。县城里孩子读书,本来就最怕家里出事,家里一出事,老师会先提醒你稳,亲戚会先劝你别闹,同学也会在背后窃窃。许悠悠今天把这层主动掀开,等于亲手把自己推到她最不想站的地方。
可她还是说了。
“我没撒谎。”她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那天教导处把我叫出去,门口站着个不认识的男的,说是厂里长辈托来的,问我最近是不是总往厂里跑,还说女孩子读书要紧,别跟着家里大人瞎掺和。我回班以后,老师还问我家里是不是又出事了。”
堂屋里几个长辈脸色都不太好了。学校这种地方,一向被县里人看得重。许家的事闹到那边去,就不是一句‘家里商量’能遮住的。
“你当时怎么不回家说?”二叔公忍不住问了一句。
许悠悠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因为我怕。怕说了妈更慌,怕姐分神,怕老师以后见我就先想起这事。我也怕……怕你们都觉得,是我不安分,才把人招到学校去。”
这句一出来,连门边站着的周玉梅都一下红了眼。
许伯成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许悠悠把书包往前一拽,从里头掏出一张早就折好的纸,“这是教导处记的外来来访登记,那天来问我的人说自己是厂里长辈托来关心的,签的是许家的姓。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我爸让来的。”
许薇薇心里一震。
这张纸她事先并不知道。
许悠悠竟自己留了后手。
大伯公接过那张登记复写页,老花眼眯着看了半天,神情终于不太稳了。旁支长辈也伸头过去瞧,堂屋里那股本来一边倒的气势,慢慢裂开一条缝。
许伯成急了:“就一张破登记,能说明什么?孩子胆小,谁去学校问两句都能吓着她!”
“那你倒说说,谁会在我爸出事前后,专门去学校找悠悠?”许薇薇逼过去,“族里今天要讲家法,就先讲讲,谁把手伸到孩子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