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连大伯公都沉了脸。
小地方再怎么拿长幼压人,也知道“追到学校”这事太难看。
许悠悠站在灯下,手指还在抖,眼圈却一直没红。她像把这一路怕全压住了,只剩一句一句往外顶:“我不想说,是因为我真怕。怕老师以后看我,怕同学议论,怕妈又说我给家里惹事。可我姐不是胡来。有人真在逼爸签字,也真在盯我们家。”
她说到这儿,声音终于哑了一下。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站出来。
她一旦把学校这层扯开,以后教导处、班主任、同学家长那边,多半都会有人知道许家这摊事。她最怕被看见,今天却是她自己先站到灯下。
周玉梅站在门边,脸白得像纸,眼里却再没有刚才那种只想把她拖回去的劲。她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说出一句:“那人去学校……确实不该。”
这句不重,却等于当众接住了许悠悠的话。
许伯成终于压不住火:“你们娘几个这是串好了来祠堂闹!”
“不是闹。”许薇薇盯着他,“是告诉族里,春和现在不是你一句‘男丁顶上’就能算的。谁想代管,谁先把外头那份接管意向、牌子归拢和学校来访的事解释清楚。”
大伯公沉默了很久,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最终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直接替许伯成拍板,只冷声说:“今天这事,先不在祠堂里定。伯成,你把外头意向书拿来。薇薇,你们也把手里的纸收好。过两天按厂里的规矩,再开正经会。”
这已经不是许伯成想要的结果。
祠堂压不成家法,反而把事往正经董事会推了。
许伯成脸色阴得厉害,出了门时压着嗓子丢下一句:“行,正经会就正经会。到时候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
他说这话时,目光先扫过许薇薇,又停在许悠悠身上半秒。那半秒不长,却比当众拍桌子还叫人发冷。许悠悠本能地绷紧了肩,许薇薇立刻往前半步,把妹妹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后。
祠堂门口几个旁支婶子也在窃窃私语,有人说‘女孩子家胆子倒大’,有人说‘学校那边要是传开,可不好听’。这些碎话不算刀,却是县城里最绵、最烦、也最会往人心里钻的针。许悠悠显然听见了,眼睫抖了一下,却还是没回头。她知道自己今天一旦回头,就像承认了这些话真能把她压回去。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许悠悠才像突然被抽走了劲,整个人微微一晃。许薇薇一把扶住她,摸到她手心全是冷汗。
“还能走吗?”
许悠悠点头,声音低得像要散:“能。就是……我明天去学校,老师肯定要问。”
她说完又低下头,像终于把一直压着的那点怕全放出来:“姐,我刚才站在里面的时候,二叔公一说‘女孩家’,我差点就想退了。我一想到明天班主任会不会叫我去办公室、同学会不会问、是不是连借读那张单子都能被人翻出来,我就觉得腿发软。”
许薇薇扶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才是许悠悠今晚真正付出去的东西。不是一句替姐姐作证的勇气,而是把自己最不想暴露、最怕被人议论的那部分生活,亲手拖到族里灯下去换来这一次不被压死的转圜。
周玉梅也慢慢走了出来,站在祠堂台阶下,脸色复杂得厉害。她想伸手去碰许悠悠肩膀,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说出一句:“明天我去学校给你请半天假。”
许悠悠摇头:“不用。我照常去。”
“悠悠——”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一站出来,连学都不敢去了。”她声音还是轻,却比平时硬了些,“真要问,我就说家里开会,我去了一趟。别的,他们没资格知道。”
周玉梅怔住,像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让自己操心念书、操心胆小的小女儿,原来也有能自己顶着往前走的时候。
许薇薇看着妹妹,心里忽然更明白了一层:许悠悠今晚站出来,不只是替她撑祠堂这一局,也是把自己从‘家里那个该被保护、该别掺和’的位置上硬生生挪开。往后谁再想拿‘她还小、她还要念书’来堵她们的嘴,就没那么顺了。
祠堂这盏白灯,今晚到底也照到了许悠悠自己身上。
而她没有躲。
这一下,连许薇薇都替她心口发紧。
可也更稳了。
她们到底不是前世那样各自缩着的人了。
今晚这一步,算真站到一边了。
这就是她今晚付出的现实代价。
她不是站出来说几句就完了,接下来真要一个人回到教室、回到教导处那些目光里去。
“我陪你去。”许薇薇说。
“别。”许悠悠摇头,“你去医院,去厂里。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一回。”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怕,眼神却比从前稳了很多。
许薇薇看着她,心口那股又酸又硬的东西慢慢沉下来。她明白,妹妹这一站,不只是帮了她一次。
也是把自己从一直躲着的那层影子里,硬拽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祠堂那两盏白灯还亮着。风一吹,灯绳轻轻晃,照得地上影子一长一短。
许薇薇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族里这场压人的老戏,到底还是压错了人。
因为今天之后,许伯成想夺的,就不只是病房外那点话语权了。
他会把真正的牌桌摆到董事会去。
而那一场,才是要见真章的时候。